114 年 國立政治大學哲學系碩士班《哲學問題分析》

本題主要探討 Ludwig Wittgenstein 在《哲學研究》中提出的語言遊戲理論，以及他對哲學本質的看法。

(1) 上述引文的論點分析與評析：
Wittgenstein 在此引文中使用了一個「盒子裡的甲蟲」的類比，來批判將語言（特別是關於感覺的表達）視為「指稱」的傳統觀點。
論點分析：

1. 對稱性與私有性問題：引文開頭提到「現在有人告訴我，他只從自己的經驗知道什麼是痛苦！」這點出了感覺經驗的私有性。接著，他設想一個情境：每個人都有一個盒子，裡面裝著某物，我們稱之為「甲蟲」。沒有人能看見別人的盒子，每個人都說他只看他自己的甲蟲才知道什麼是「甲蟲」。
2. 「甲蟲」作為指稱對象的失敗：Wittgenstein 指出，即使每個人盒子裡的東西可能都不同，甚至不斷變化，但如果「甲蟲」這個詞在人們的語言遊戲中有其「用法」，那麼它就不會被用作「事物」的名稱。
3. 「事物」的虛化：盒子裡的「事物」在語言遊戲中「沒有位置」，甚至不是一個「東西」。盒子甚至可以是空的。這意味著，當我們試圖將感覺表達（如「痛苦」）比擬為指稱一個內部對象時，這個「內部對象」實際上是虛化的，它無法被獨立於語言使用之外來確定。
4. 「消去」的邏輯：Wittgenstein 說「我們可以透過盒子裡的事物來『消去』它；它會被消去，無論它那是什麼。」這意味著，當我們試圖將感覺的語法建立在「對象與指稱」的模式上時，那個所謂的「對象」就變得無關緊要，因為它無法被經驗、驗證或與語言用法建立穩固的關聯。這個「對象」在語言遊戲中起不到任何作用，就像在數學中 $a-a=0$ 的 $a$ 被消去一樣，它對結果沒有影響。
5. 核心論點：將感覺的表達視為指稱內部實體的語言模式是錯誤的。感覺的意義不在於指稱一個私有的、不可驗證的內部對象，而在於其在語言遊戲中的「用法」（use）。感覺的表達是公開的、社會性的，與特定的情境、行為、語言規則相關聯。

評析：

• 贊成：Wittgenstein 的觀點深刻地挑戰了笛卡兒式的內在心理狀態觀點，以及傳統的語言指稱理論。他將焦點從「事物」轉移到「用法」，強調語言的社會性和實踐性，這對於理解人類溝通，特別是關於主觀經驗的溝通，提供了非常有力的視角。例如，我們理解「痛苦」並非透過進入他人的內心感受，而是透過觀察其行為、傾聽其陳述，並將這些納入共同的語言規則和情境中。這種觀點與行為主義心理學、常識心理學（common-sense psychology）有相通之處。
• 反對/質疑：然而，完全否定內在心理狀態的存在或其重要性，可能會引起一些哲學家的不滿。例如，一些現象學家（如胡塞爾、梅洛-龐蒂）會強調身體經驗和意識的內在結構。儘管他們可能不使用「對象」這個詞，但他們會認為意識經驗具有內在的、第一人稱的性質，這些性質不能完全被語言的「用法」所還元。此外，對於極端情況，例如只有極少數人共享的特定感覺，或者新發現的感覺，其「用法」可能尚未完全建立，我們又該如何理解？

(2) Wittgenstein 對哲學的看法分析與評析：
Wittgenstein 在此引述了三句關於哲學的著名比喻：

1. 哲學是對疾病的治療： "The philosopher's treatment of a question is like the treatment of an illness."
2. 哲學是反對語言誤導的戰鬥： "Philosophy is a battle against the bewitchment of our intelligence by means of language."

核心觀念

本題核心在於區分三個層次：

1. 事物是否獨立存在：花樹在未被人觀看時，是否仍具有不依賴心識的存在。
2. 事物如何被認識：花的顏色、形狀與意義，是否必須透過心識活動才呈現為「可經驗的對象」。
3. 「心外無物」的意義：王陽明所說的「物」，究竟是指物質實體、經驗中的對象，抑或與道德實踐相關的事物。

若把「存在」與「被認識」混為一談，便會誤以為王陽明主張「未被看見的花根本不存在」。較精確的理解是：事物作為可經驗、可理解、具有意義的對象，不能脫離心識的開顯；這不等於否定事物具有獨立於個人意識的存在。

解題方法

本文採取「現象學加批判實在論」的進路：

• 以現象學說明事物如何在意識中呈現。
• 以批判實在論說明事物具有不依賴個人觀察的存在。
• 再以此評析王陽明「心外無物」的合理性與限制。

這種方法能同時處理「事物存在」與「事物被經驗」兩個不同問題，避免落入單純唯物論或主觀唯心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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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王陽明語錄的哲學分析

1. 「同歸於寂」不是花樹消失

王陽明說：

「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

「寂」不宜理解為花樹完全不存在，而是指花樹尚未進入此人的直接知覺與意識活動之中。此時，花樹對此人而言尚未成為具有明確顏色、形狀與意義的經驗對象。

因此，這句話主要是在描述：

$$\text{未被觀看} \Rightarrow \text{尚未對此人顯現}$$

而不是主張：

$$\text{未被觀看} \Rightarrow \text{不存在}$$

2. 「顏色明白起來」指向經驗的形成

當友人來觀看花樹時：

「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

花的顏色不是以純粹、毫無條件的方式直接進入心中。它必須透過視覺感官、注意力、概念分類與情感反應，才成為「這朵花的顏色」。

在此意義下，心識不是被動複製外界，而是使事物成為可理解、可經驗的對象。事物的「顯現」具有關係性：

$$\text{經驗中的花}= \text{外在刺激} + \text{感官結構} + \text{注意與理解} + \text{情感意義}$$

王陽明所強調的，是「花作為被理解、被感受的對象，不能脫離心」。

3. 王陽明的「心」不是私人心理狀態

王陽明哲學中的「心」，並不只是個人的感覺或意識內容，也包含能知、能行、能判斷善惡的道德主體，尤其與「良知」相連。

「心外無物」中的「物」，也不能簡化為單純的物理物體。王陽明在其他地方說「意之所在便是物」，表示「物」是在人與世界的意向活動中成為具有意義的對象。

例如：

• 花可以是植物學上的生物。
• 花也可以是觀賞對象。
• 花可以是悼念親人的象徵。
• 花可以成為引發愛護生命之情的對象。

同一個花樹在不同心境與實踐脈絡中，會呈現不同意義。王陽明關心的正是這種「物」如何在人的生命活動中被開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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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現象學的切入

1. 意識具有意向性

現象學認為，意識不是封閉的容器，而總是「關於某個對象」的意識。觀看、記憶、期待、喜愛、恐懼，都具有指向性。

觀看花樹時，並不是先有一個純粹心靈，再偶然接觸外物；而是心識本身就在指向花樹。

可以表示為：

$$\text{意識活動} \longrightarrow \text{對象的顯現}$$

這並非說意識創造物理花樹，而是說花樹必須在某種意識關係中，才成為「被看見的花樹」。

2. 未被觀察的事物仍以「地平線」方式存在

胡塞爾的現象學指出，對象從來不會一次完整呈現。當人看到花的正面時，花的背面、根部與周遭環境雖未直接呈現，仍以可能被看見的方式共同構成經驗背景。

因此，未被觀察的部分不是絕對不存在，而是以「未現前但可被進一步經驗」的方式存在。花樹具有持續性與超越性：

$$\text{當下顯現} + \text{未顯現部分} = \text{完整對象的經驗結構}$$

若花樹每次離開視線便完全消滅，重新觀看時便不會被經驗為同一棵花樹。人的日常經驗反而顯示，事物具有超出當下知覺的穩定性。

3. 現象學不等於主觀唯心論

現象學所說的「對象依賴意識而顯現」，不等於「對象由個人任意創造」。花的顏色雖須透過視覺系統才成為經驗內容，卻不表示人可以任意決定花的物理性質。

例如色盲者與正常視覺者對同一花朵的知覺不同，但這種差異不能推出花朵完全由個人意識創造。不同主體之間能夠相互校正、共同描述同一花朵，也顯示世界具有公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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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批判實在論的評析

1. 支持事物具有獨立存在

批判實在論主張，世界中的事物具有不依賴個別觀察者的存在。即使沒有人看見花樹，它仍然可以進行生長、凋謝、接受陽光與水分，並對其他事物產生因果作用。

可用下式區分：

$$\text{存在} \neq \text{被觀察}$$

花樹的存在條件是其生物結構與自然因果關係，而不是某一個人的觀看。

支持此立場的理由包括：

• 因果連續性：花樹在無人觀看時仍會生長與凋謝。
• 主體間可驗證性：不同人在不同時間能辨認同一棵花樹。
• 預測成功：植物學能預測花樹的生長條件，即使研究者當下沒有觀察它。
• 知覺錯誤的可能性：若一切事物都只是心中內容，便難以說明幻覺、錯覺與認知錯誤。

2. 王陽明觀點的合理性

核心觀念

本題核心在於人工智慧哲學中的「中文房間論證」（Chinese Room Argument），以及下列三個問題：

1. 通過圖靈測試是否等於真正理解？
2. 依照程式處理符號，是否足以產生心智與意義？
3. 人工智慧的語言能力，究竟是理解、意識，還是高度複雜的模擬？

其中必須區分：

• 語法（syntax）：符號的形式、排列與運算規則。
• 語意（semantics）：符號所指涉的意義、對象與內容。
• 意向性（intentionality）：心智能夠指向某個對象、事態或意義的能力。
• 圖靈測試（Turing Test）：若機器在對話中能使測試者無法可靠區分其與人類的差異，便可視為具有相當程度的智能表現。圖靈原先是以「模仿遊戲」取代「機器是否思考」這個難以定義的問題。Turing 原文

Searle 的基本主張是：

單純執行電腦程式，只能處理形式符號，並不能因此產生真正的語意理解。

因此，中文房間論證並非否認電腦能夠表現出智能行為，而是否認「只要執行適當程式，電腦就必然具有心智」的強人工智慧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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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題方法：重建中文房間論證

一、思想實驗的設計

房間中有一位完全不懂中文的英文母語者，房內有：

• 大量中文符號；
• 一本英文寫成的操作規則；
• 外界輸入的中文問題；
• 依照規則產生的中文答案。

這個人完全不知道中文符號的意義，但因為能正確操作符號，外界會以為房內具有中文理解能力。

其結構可表達如下：

$$\text{中文輸入} \xrightarrow{\text{依照形式規則處理}} \text{中文輸出}$$

可是：

$$\text{形式符號操作} \neq \text{語意理解}$$

房內的人只是根據符號形狀、位置與規則進行操作；他並沒有把中文符號理解為「下雨」、「肚子餓」或「明天考試」等有意義的內容。

二、Searle 的論證結構

Searle 的論證可以整理為：

1. 中文房間中的人不懂中文。
2. 房間中的人只依照形式規則操作中文符號。
3. 從外界看來，房間卻能通過中文理解測試。
4. 因此，通過圖靈測試不等於真正理解中文。
5. 電腦程式本質上也是依照形式規則處理符號。
6. 所以，單純執行程式不足以產生真正的理解與心智。

Searle 進一步主張，人腦確實能產生心智，但這不是因為人腦「執行了一個程式」，而是因為生物腦具有特殊的物理與因果能力。中文房間論證最常被概括為：

$$\text{Syntax is not sufficient for semantics}$$

亦即：

$$\text{語法不是語意的充分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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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中文房間論證的支持理由

一、行為表現與內在理解可以分離

一個系統可能在外表上表現得像理解，卻沒有主觀理解經驗。

例如，一個人可以背誦大量中文對話規則，在旅館中正確回答「房間在哪裡」、「多少錢」等問題，但這不代表他真的懂中文。這說明：

$$\text{正確反應} \not\Rightarrow \text{主觀理解}$$

同樣地，聊天機器人能產生流暢回應，也不能僅由語言流暢性推論它具有意識、感受或第一人稱經驗。

二、圖靈測試主要測量外在行為

圖靈測試是一種第三人稱的行為測試，能判斷系統是否展現出類似人的對話能力，卻不能直接測量：

• 系統是否真的理解；
• 系統是否有主觀經驗；
• 系統是否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 系統是否有自身的信念與意圖。

因此，圖靈測試適合測量「智能行為」，卻未必足以測量「意識」或「語意理解」。

三、中文房間指出符號與世界的關係問題

中文符號本身只是形式標記。若系統沒有與世界互動，也沒有感知、行動、身體經驗，便可能只是在符號之間建立關聯，而未真正掌握符號所指的事物。

例如，系統可以知道「蘋果」常與「吃」、「紅色」、「水果」共同出現，卻未必具有對蘋果的視覺、味覺或身體經驗。這是人工智慧哲學中的「符號奠基問題」（symbol grounding probl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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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中文房間論證的理由

一、系統論證（Systems Reply）

反對者指出，雖然房內的那個人不懂中文，但「整個系統」可能懂中文。

整個系統包含：

• 房內的人；
• 操作規則；
• 符號資料庫；
• 紙張與記憶；
• 輸入與輸出機制。

房內的人只是系統的一部分，不能因為部分不理解，就推論整體不理解。

Searle 的回答是：即使房內的人把規則與資料全部背起來，並在房外直接操作整套系統，他仍然只是在進行形式運算，並沒有因此獲得中文語意。這使爭論轉向一個更深的問題：理解究竟屬於個別部件，還是屬於整體功能組織？

二、機器人論證（Robot Reply）

另一種反駁是，中文房間缺乏與外界的實際互動。如果把程式裝入機器人，讓機器人能：

• 看見物體；
• 聽見聲音；
• 移動身體；
• 操作物品；
• 根據環境調整行動；

那麼中文符號便可能透過感知與行動而獲得意義。

此論證指出，語意不一定只來自程式內部，也可能來自身體與世界之間的因果互動。它支持「具身認知」（embodied cognition）觀點。

Searle 的反駁是：即使感知輸入與動作輸出都被翻譯成形式符號，房內的人仍可依照規則處理，卻仍然不懂中文。因此，單純增加感知與行動的因果鏈，未必足以產生主觀理解。

三、腦部模擬論證（Brain Simulator Reply）

若一個系統能逐一模擬中文使用者的大腦神經活動，而且每個神經元的因果作用都被精確重現，該系統似乎應具有中文理解能力。

這對 Searle 形成壓力，因為人腦本身就是物理系統。如果完整保留了人腦產生理解的因果結構，卻仍然說它不理解，便需要說明「理解」究竟缺少什麼。

Searle 的回答是：神經元的生物因果能力才是產生心智的真正原因，單純抽象地模擬神經元活動，不等於具備相同的因果能力。反對者則認為，若模擬足夠精確，功能上無法區別，否認其心智便可能是一種武斷的生物學偏見。

四、其他心靈問題的反駁

我們也無法直接觀察他人的意識，只能根據其語言、行為、身體結構與因果反應推論他人有心智。

若人類接受這種「由外在表現與因果結構推論心智」的方法，便不能因為人工系統不是生物，就直接否認其心智。這是功能主義的重要理由：

$$\text{心智狀態} = \text{在整體系統中所扮演的功能角色}$$

依照功能主義，只要系統具備與人類相同的輸入、內在處理與輸出結構，就可能具有相應的心智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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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tGPT 對中文房間論證的影響

一、ChatGPT 強化了 Searle 的疑問

目前的 ChatGPT 已能理解自然語言指令、依照複雜要求產生文字、進行邏輯推理、處理圖像與語音，並在部分模式中使用工具、記憶對話脈絡及執行多步驟任務。OpenAI 功能說明 OpenAI 關於推理與多模態能力的說明

這種能力顯示，純粹以「固定規則、簡單資料庫」描述人工智慧已經不足。現代大型語言模型具有：

• 大規模參數；
• 深度神經網路；
• 從資料中學習的內部表徵；
• 上下文整合能力；
• 多模態輸入；
• 工具使用與外部環境互動能力。

然而，能力提升不等於已證明具有意識。ChatGPT 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