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年 國立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現代文學理論》

本題為解釋名詞題，要求考生從三個概念中選取兩個加以解釋。這三個概念分別來自後殖民理論、社會學及馬克思主義理論，是文學理論研究中經常會遇到的重要術語。考生需具備對這些概念的清晰理解，並能準確地闡述其核心意涵。

(A) 擬仿 (mimicry)：
擬仿是後殖民理論家荷米．巴巴 (Homi K. Bhabha) 提出的重要概念，用以描述被殖民者在殖民過程中，模仿殖民者的語言、文化、行為模式等，但這種模仿並非完全的複製，而是一種帶有距離、扭曲或混雜的「近似」。擬仿的結果是產生一種模稜兩可、不確定、難以歸類的身份認同，既非完全是「自己」，也非完全是「他人」。這種「近似」的模仿，反而可能挑戰了殖民者建立的二元對立（如文明／野蠻、西方／東方），揭示了權力關係的裂痕與不穩定性。擬仿同時具有「被接受」與「不被接受」的雙重性，既是對殖民權力的順從，也可能蘊含著抵抗的潛力。

(B) 文化資本 (cultural capital)：
文化資本是法國社會學家皮耶．布迪厄 (Pierre Bourdieu) 提出的概念，指涉個人或群體在社會互動中所擁有的、與文化相關的知識、技能、品味、教育程度

本題要求考生闡述 Terry Eagleton 在《文學理論導讀》中的觀點，並以「新批評」為例，說明其主要概念及其政治意涵。這考察考生對文學理論史發展脈絡，特別是現代主義文學理論的理解，以及分析理論與政治關係的能力。

Terry Eagleton 的觀點：
Terry Eagleton 在《文學理論導讀》(Literary Theory: An Introduction) 一書中，開宗明義便指出文學理論的發展，始終與政治密不可分。他認為，文學理論並非中立或純粹學術的活動，而是歷史、社會、文化及政治力量交織作用下的產物。即使是看似追求文本「內在」分析的理論，也無法迴避其背後的政治預設與影響。Eagleton 透過梳理二十世紀以來各種文學理論的演變，展現了理論如何與權力、意識形態、社會變革等議題產生連結。

新批評 (New Criticism) 的主要概念：
新批評是二十世紀中期在英語世界影響深遠的一種文學批評方法，其核心主張是將文學作品視為一個獨立、自足的藝術有機體，強調對文本進行「內在」的、嚴謹的分析。其主要概念包括：

1. 文本的自主性 (Autonomy of the Text)： 強調文學作品本身就是一個封閉的、自足的系統，其意義應當從文本內部尋找，而排除作者的生平、意圖、讀者的反應、歷史背景、社會脈絡等「外在」因素。
2. 批評的客觀性 (Objective Criticism)： 追求對文本進行客觀、科學的分析，避免主觀的、情感的或道德的判斷。
3. 文本的有機整體性 (Organic Unity)： 認為文學作品的各個部分（如意象、象徵、結構、語氣等）是相互關聯、相互制約的，共同構成一個有機的整體，任何部分的意義都必須在整體中理解。
4. 重點在於「如何」而非「為何」： 關注文本的語言、結構、修辭手法等形式層面，分析作者如何運用文學技巧來達成藝術效果，而非探究作品的創作動機或社會功能。
5. 「誤讀」的規避： 批評者應當避免「意圖謬誤」(Intentional Fallacy)，即不應過度依賴作者的生平或聲明來解釋作品；

本題要求考生闡述生態女性主義的核心關懷、與女性主義歷史演變的關係，並以一位臺灣作家為例，說明其在文學上的發展與再現。這考察考生對生態女性主義的理論理解，以及將理論應用於具體文學文本分析的能力。

生態女性主義 (Ecofeminism) 之核心關懷：
生態女性主義是一種跨學科的思潮，它將女性主義的批判視角與生態學的關懷結合，認為父權制不僅壓迫女性，也同時壓迫自然。其核心關懷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 批判父權制下的「二元對立」思維： 生態女性主義認為，父權制文化建立在一系列壓迫性的二元對立之上，例如：理性/情感、文化/自然、男性/女性、人類/非人類、主體/客體等。在這些對立中，前者（理性、文化、男性、人類、主體）被賦予更高的價值，而後者（情感、自然、女性、非人類、客體）則被貶低、物化，甚至被視為可被征服、剝削的對象。生態女性主義強調，這種對立思維是導致女性受壓迫與環境破壞的共同根源。
2. 揭示壓迫的關聯性 (Interconnectedness of Oppressions)： 生態女性主義者認為，對女性的壓迫與對自然的破壞並非孤立事件，而是相互關聯、相互強化的。父權制將女性與自然連結，將兩者都視為被動、順從、可被支配的「他者」。因此，解放女性與保護自然是同一場鬥爭的兩個面向。
3. 強調「關懷倫理」(Ethics of Care) 與「在地知識」(Local Knowledge)： 許多生態女性主義者推崇「關懷倫理」，認為女性（或與女性特質相關的）所展現的關懷、滋養、連結、同理心等價值，是彌補現代社會理性主義、技術至上主義的關鍵。同時，她們也關注被邊緣化的「在地知識」和「原住民知識」，認為這些知識體系通常與自然有更深的連結，並包含著永續生存的智慧。
4. 對「自然」的重新詮釋： 生態女性主義挑戰將自然視為純粹的資源或被動的客體的觀念，而是將自然視為具有生命力、內在價值、與人類相互依存的夥伴。她們也關注女性在勞動、生產、孕育等過程中與自然的特殊關係，但同時警惕將女性「自然化」或「物化」的傾向。

生態女性主義與女性主義歷史演變的關係：
生態女性主義可以視為女性主義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它回應了早期女性主義的一些侷限，並擴展了女性主義的關懷範圍：

1. 回應第二波女性主義的「個人即政治」： 第二波女性主義強調個人的經驗（包括身體、情感、家庭）的政治性，生態女性主義將此延伸，將「身體」的經驗與「地球」的經驗連結起來，認為個人的身體與外在的自然環境都面臨著同樣的壓迫與剝削。
2. 擴展對「父權制」的批判： 早期女性主義主要批判父權制對女性的壓迫，生態女性主義則進一步指出，父權制的壓迫結構不僅限於人際關係，更延伸至人類與自然的關係。
3. 對「差異」的強調與爭議： 生態女性主義試圖重新評估與自然連結的「女性特質」，這在某種程度上回應了對傳統性別角色刻板印象的批判，但也引發了爭議。部分學者認為，過度強調女性與自然的連結，可能陷入「本質主義」的陷阱，將女性「自然化」，反而限制了女性的選擇與解放。

核心觀念

本題考查法農《黑皮膚，白面具》對殖民者與被殖民者心理結構的分析，重點不在介紹法農生平，而在說明殖民統治如何透過語言、教育、文化與種族階序，使被殖民者內化殖民者的價值，形成「黑皮膚，白面具」的主體狀態。

可掌握四個核心概念：

一、殖民語言與文化的優越性

法農指出，語言不只是溝通工具，也是社會權力與文明身分的標誌。在殖民社會中，殖民者的語言被視為高級、理性、文明；被殖民者的母語則被貶低為地方性、落後甚至粗俗的語言。

因此，被殖民者學習殖民者的語言，往往不只是為了溝通，而是為了取得「文明人」的資格。語言越接近殖民者，便越容易獲得教育、工作與社會尊重。

二、「白面具」與自我異化

「白面具」象徵被殖民者為了取得殖民者認可，而穿戴上的文化、語言與價值。被殖民者表面上模仿殖民者，內心卻仍被殖民者視為低等，因此始終無法真正成為殖民者。

這造成雙重異化：

1. 被殖民者與自己的語言、文化及族群身分疏離。
2. 被殖民者即使努力模仿殖民者，也無法獲得完整平等的主體地位。

三、自卑感的內化

殖民壓迫不只存在於法律與政治制度，也會進入人的心理。被殖民者開始以殖民者的標準評判自己，認為自己的膚色、語言、文化與生活方式較為低劣。

法農將此種心理狀態視為殖民秩序的「內化」。被殖民者不必時時受到外在強制，也可能主動追求殖民者的生活方式，並排斥自身文化。

四、殖民關係中的「他者化」

殖民者透過種族、文化與文明論述，把被殖民者固定成「非我」的他者。被殖民者則被迫在殖民者所制定的標準中尋找自我價值。

法農的重點不是單純鼓勵被殖民者恢復傳統文化，而是要求超越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二元階序，建立不以種族與文明高下為基礎的人與人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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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題方法

本題宜採用「理論概念—文本情節—殖民心理—臺灣歷史脈絡」的方式作答。可選用吳濁流《亞細亞的孤兒》作為例證，因為小說集中呈現日本殖民統治下臺灣人的語言、教育、身分與文化矛盾，能具體對應法農的核心論述。

分析時可依照以下順序：

1. 先界定《黑皮膚，白面具》的主要概念。
2. 說明《亞細亞的孤兒》中殖民教育與語言如何塑造人物。
3. 分析人物如何在日本人、臺灣人與中國人等身分之間產生撕裂。
4. 指出人物的困境並非單純個人性格問題，而是殖民權力造成的心理結構。
5. 最後說明臺灣經驗與法農原本分析的法屬加勒比海社會有所不同，但兩者具有可比較的殖民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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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例證：吳濁流《亞細亞的孤兒》

一、殖民教育製造文化階序

《亞細亞的孤兒》中的胡太明接受日本殖民教育，日語、日式知識與日本文化成為取得社會位置的重要條件。教育表面上提供了現代化與向上流動的機會，實際上也把日本文化放在較高位置，使臺灣文化被置於被支配的位置。

這種教育制度不只是傳授知識，也在傳授一套價值判準：

• 日本人代表文明、秩序與現代性。
• 臺灣人被視為殖民地人民，必須接受教化。
• 臺灣自身的歷史與文化較難成為正當的主體知識。

胡太明因此不是單純「學會日本文化」，而是在學習過程中被要求以日本文化衡量自身。這正是法農所說的殖民文化內化。

二、語言成為身分階級的標誌

在日本殖民統治下，日語具有官方語言與教育語言的地位。能夠流利使用日語，意味著受過教育、較接近統治者，也較可能進入殖民制度所掌握的職業與社會網絡。

相對地，臺灣本土語言被限制在家庭與地方生活之中，難以成為正式公共領域的主要語言。這使語言產生階級化與文明化的效果。

依照法農的觀點，胡太明使用日本語時，不只是換用一種語言，也是在殖民社會中穿上象徵文明的「面具」。然而，語言能力並不能真正消除殖民者與臺灣人之間的身分差異。胡太明即使接受日本教育，也仍被視為殖民地人民，始終無法取得與日本人完全相同的主體位置。

三、模仿殖民者卻無法成為殖民者

「白面具」最重要的矛盾在於：被殖民者必須模仿殖民者，卻永遠無法藉由模仿取得真正平等。

胡太明的知識、語言與生活方式受到日本影響，但日本殖民制度並不因此承認他是完整的日本人。他的「日本化」只使他更清楚地感受到自身與殖民者的差距。

這種狀態可表示為：

$$\text{模仿殖民者} \neq \text{成為殖民者}$$

被殖民者越努力接近殖民者，越可能發現自己仍被排除在殖民者的共同體之外。於是，模仿一方面是向上流動的手段，另一方面也加深了自我疏離。

四、臺灣人的身分撕裂

《亞細亞的孤兒》的「孤兒」意象，正可用來說明殖民主體的身分失根。胡太明既不是能夠完整認同的日本人，也無法毫無矛盾地回到一個未受殖民影響的傳統臺灣身分。

他的困境包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