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年 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系碩士班《史前考古學》

核心觀念

本題考查「演化論」如何在不同考古學思潮中被理解、運用與批判，重點不是單純說明達爾文生物演化，而是比較：

1. 考古學家如何解釋文化變遷；
2. 是否把文化視為由低級逐步進化至高級；
3. 如何處理文化的單一路徑、多重路徑、環境適應與人類心智能力發展；
4. 後來考古學如何修正「直線進步」與「西方中心」的演化觀。

必須區分兩種演化：

• 生物演化：透過遺傳、變異與自然選擇，使族群的生物特徵在世代中改變。
• 文化演化：技術、制度、信仰與行為模式透過學習、模仿、傳播與社會選擇而變化。

文化演化不等於文化必然進步，也不必然具有單一終點。考古學所能觀察的，主要是器物、遺址、聚落、經濟與社會制度留下的物質證據，再據此推論文化變遷與人類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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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題方法：以考古學史分期比較演化論

本題適合採「時期—主要觀點—考古證據—問題與修正」的歷史脈絡作答。可分為：

1. 啟蒙時代與早期進步觀；
2. 十九世紀古典文化演化論；
3. 達爾文演化論與考古學的科學化；
4. 二十世紀初文化歷史學派的反動；
5. 新考古學與新演化論；
6. 後過程考古學與當代演化考古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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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啟蒙時代：從人類心智與社會進步理解歷史

十八世紀啟蒙思想家開始以理性、經驗與普遍歷史解釋人類社會，不再完全依靠宗教神學說明人類起源。部分學者認為人類心智能力與社會制度會隨歷史逐步發展，形成由「野蠻」至「文明」的進步想像。

此時期的重要特徵包括：

• 將人類歷史視為具有方向性的發展過程；
• 重視工具、技術、財產、政治制度與理性能力的成長；
• 嘗試將不同民族放在同一條人類發展序列中比較。

考古學尚未建立完整的年代學與田野方法，因此這類演化論多屬哲學性與推測性論述。它的貢獻在於建立「人類社會具有歷史變化」的觀念，缺點則是容易把歐洲社會當成所有文化的共同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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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世紀古典文化演化論：單線、普遍與階段式發展

十九世紀是演化論在人類學與早期考古學中最具影響力的時期。愛德華・泰勒（Edward B. Tylor）與路易斯・亨利・摩根（Lewis H. Morgan）等人，將文化視為可依照複雜程度排列的整體。

1. 泰勒的文化演化論

泰勒把文化視為包括知識、信仰、藝術、道德、法律與習俗的複合體，並認為文化普遍經歷由低至高的發展階段。宗教方面，常以：

$$萬物有靈論 \rightarrow 多神論 \rightarrow 一神論$$

作為心智發展的假想序列。

泰勒也提出「存留物」（survivals）概念，認為較早期文化形式可能殘留在後來社會中。考古學家可藉由比較不同文化中的類似制度與器物，推測其發展階段。

2. 摩根的社會演化階段

摩根在《古代社會》中將人類社會大致分為：

$$野蠻時代 \rightarrow 蒙昧時代 \rightarrow 文明時代$$

各階段又依火的使用、陶器、農業、金屬技術、文字與國家制度等標誌加以區分。

在摩根的框架中：

• 技術進步帶動生產方式改變；
• 生產方式改變影響親屬、財產與政治組織；
• 社會由簡單、平等、低度分化，逐步發展為複雜、階層化與國家型社會。

3. 考古學上的表現

古典文化演化論與考古學的三期分類密切相關：

$$石器時代 \rightarrow 青銅器時代 \rightarrow 鐵器時代$$

這種分類便於建立長期年代序列，也使器物技術成為判斷文化發展的重要依據。考古學家透過工具、陶器、金屬器與聚落形態的變化，討論人類從狩獵採集、農業到城市與國家的發展。

4. 主要問題

古典演化論的限制十分明顯：

• 單線演化：假定所有文化都經過相同階段；
• 西方中心：把歐洲近代文明視為最高發展階段；
• 以當代民族作為過去的直接模型：容易把現存社會錯誤地當成古代社會的活化石；
• 忽略交流與擴散：文化相似不一定是各地獨立發明，也可能來自接觸與借用；
• 低估歷史特殊性：不同地區具有不同環境、資源與歷史經驗。

因此，十九世紀演化論雖然建立了長期比較與文化變遷的問題意識，卻不能直接等同於現代考古學所接受的演化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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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達爾文演化論與考古學的科學化

達爾文在《物種起源》中以變異、遺傳與自然選擇解釋生物物種的改變。其核心概念可簡化為：

$$族群內變異 + 差異性繁殖成功 + 世代累積 \rightarrow 族群特徵改變$$

達爾文演化論對考古學的影響主要有三方面。

1. 建立深時觀念

地質學與生物演化論使人類歷史被置於遠超文字記錄的長時間尺度。舊石器時代、人類起源與技術發展因此成為可以透過化石、石器與地層研究的科學問題。

2. 強化比較與序列分析

考古學家開始重視：

• 地層關係；
• 器物類型的連續變化；
• 技術形式的變異；
• 遺址之間的年代與空間關係。

這使考古學逐漸從古物收藏轉向具系統性的田野科學。

3. 生物演化與文化演化的類比

考古學家常把器物類型的變化比擬為生物演化，例如研究某種石器形制如何由早期形式變成後期形式。然而，文化形式能透過模仿、學習與交換快速傳播，不具有生物遺傳那種單純的親代—子代關係，因此文化演化不能直接套用生物演化模型。

此外，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也出現「社會達爾文主義」式解釋，將競爭與適者生存套用於民族與社會階級，形成種族主義與帝國主義論述。現代考古學必須將生物演化的科學概念，與這種政治性的社會達爾文主義明確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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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文化歷史學派：反對單線演化，重視歷史特殊性與擴散

二十世紀初，法蘭茲・博厄斯（Franz Boas）及其影響下的文化歷史學派，強烈反對把所有文化排列在單一進步階梯上。

其核心主張包括：

• 每個文化都有獨特的歷史路徑；
• 文化相似不代表具有相同的演化階段；
• 文化形式常透過接觸、貿易、征服與移民而擴散；
• 必須依靠細緻的年代學與區域考古，重建具體歷史。

考古學上的文化歷史學派，以陶器、石器、墓葬、建築與其他物質文化建立「文化」單位，再討論其分布、起源、遷徙與互動。例如某種陶器形式廣泛出現，不能直接解釋為各地同時進入同一個較高階段，也可能是工匠技術傳播、人口移動或交換網絡的結果。

本題探討「能動性」(Agency) 在近代考古學中的重要性及其研究方法。能動性概念的引入，標誌著考古學從宏觀的結構性解釋轉向更關注個體行動者在歷史塑造中的作用。

核心觀念： 考古學中的能動性概念及其研究意義與方法。

解題思路：

• 能動性的意義 (Significance of Agency)：

  1. 挑戰結構決定論： 傳統的考古學解釋，如馬克思主義考古學或過程考古學，常強調經濟結構、社會結構或環境壓力等宏觀因素對人類行為的決定性影響。能動性概念的引入，旨在強調個體或群體並非被動地受結構約束，而是具有主動性、創造性，能夠在結構內或結構的邊緣進行選擇、創新、抵抗或再製。
  2. 關注個體與行動者： 考古學研究的核心對象是過去的人類。能動性概念促使研究者思考，除了宏觀的社會群體，個體（如工匠、領導者、女性、兒童等）及其行動如何影響了物質文化的生產、消費、傳播和變遷。
  3. 理解文化變遷的動力： 文化變遷不僅是外部環境或結構變化的結果，也可能是個體或群體為了追求自身利益、權力、身份認同等目標而主動進行的創新或干預的結果。能動性提供了理解文化變遷內部動力的視角。
  4. 處理歷史的複雜性與不確定性： 歷史的發展並非預設或必然，個體的選擇與行動為歷史增添了複雜性與不確定性。能動性概念有助於我們理解，為什麼在相似的結構條件下，不同社會或不同時期的歷史路徑會有所不同。
  5. 倫理與政治意涵： 關注個體能動性，也與當代社會對權力、抵抗、身份認同等議題的關切相呼應，使得考古學研究更具當代關懷。

• 考古學中討論與關注能動性的方法 (How to Study Agency)：

  1. 物質文化的生產與消費分析：
     • 技術分析 (Technological Analysis)： 仔細分析工具的製造過程、工藝的選擇、材料的運用。例如，特定工匠的獨特風格、對標準化生產的偏離、或是創新工具的出現，都可能體現能動性。
     • 風格與裝飾 (Style and Decoration)： 物品的風格、裝飾的選擇與組合，往往反映了使用者或製造者的身份、意圖、品味，甚至是對社會規範的挑戰或認同。例如，墓葬中隨葬品的特殊擺放方式、個人飾品的獨特設計。
     • 消費與使用痕跡 (Consumption and Use-wear)： 物品的使用方式、磨損痕跡、以及物品的廢棄模式，可以揭示個體如何運用物質文化來表達身份、維繫關係或進行日常實踐。
  2. 空間與建築分析：

本題要求闡述考古學在探討農業起源與發展時的理由、方法、理論演變，並舉例說明。農業的出現是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轉捩點之一，對社會、經濟、政治、環境皆產生深遠影響。

核心觀念： 農業在史前史中的重要性、考古學對農業的討論方法、理論演變及實例。

解題思路：

• 考古學為何討論農業 (Why Archaeology Studies Agriculture)：

  1. 根本性轉變： 農業的起源標誌著人類從狩獵採集走向定居生產，是人類社會組織、經濟模式、生活方式、人口結構、乃至環境關係的根本性轉變，是理解人類文明演進的關鍵。
  2. 文明的基石： 農業提供了穩定的食物來源，支持了人口的增長與聚集，進而催生了村落、城鎮、國家等複雜社會結構，以及專業分工、階級分化、私有財產等概念。
  3. 生態環境的重大影響： 農業活動（如耕種、灌溉、畜牧）直接改變了地景與生態系統，其影響延續至今，是理解人類與環境互動歷史的重要面向。
  4. 文化傳播與互動： 農業的傳播與發展，也伴隨著技術、知識、人口的遷徙與互動，是研究史前時期文化交流的重要線索。

• 考古學如何討論農業 (How Archaeology Studies Agriculture)：

  1. 識別農業證據：
     • 植物考古學 (Paleobotany)： 識別植物遺存，如穀物種子（小麥、大麥、稻米、玉米等）、果實、根莖等，透過形態學、遺傳學、穩定同位素分析來判斷其是否為馴化品種，以及其播種、收穫的時間。
     • 動物考古學 (Zooarchaeology)： 識別動物遺存，如家畜骨骼（豬、牛、羊、雞等），判斷其是否為馴化動物，分析其飼養、屠宰模式。
     • 石器與陶器分析： 發現用於收割（如石鐮）、加工（如磨石、臼杵）、儲存（如大型陶罐）的工具，以及用於耕作的農具（如石犁，較少見於史前）。
     • 地景與土壤分析： 探測古代耕作痕跡（如田埂、溝渠、梯田）、灌溉系統、以及因長期耕種而改變的土壤結構（如富含特定有機物）。
  2. 重建農業實踐：
     • 年代學： 確定農業出現的時間，例如透過碳十四定年。
     • 生態環境重建： 結合孢粉、動物骨骼、地質等證據，重建當時的氣候、植被、地貌，理解農業發展的環境背景。
     • 技術與方法： 分析工具、農具，推斷耕作技術（如刀耕火種、灌溉農業）、播種、收穫、儲存方式。
     • 社會與經濟組織： 透過聚落規模、建築結構、墓葬、遺物分布，推斷農業生產對社會組織、定居模式、財富分配的影響。

• 理論與方法的變化 (Theoretical and Methodological Changes)：

  1. 早期（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
     • 理論： 較多受到「新石器革命」(Neolithic Revolution) 概念的影響，將農業視為一種單線進步的事件，常與文明的開端劃上等號。
     • 方法： 主要依賴對代表性遺址的發掘，識別出馴化動植物和相關工具，進行年代劃分。
  2. 中期（20世紀中期）：
     • 理論： 受到環境決定論與生態學的影響，強調環境壓力（如人口壓力、資源枯竭）驅動農業起源。例如，Braidwood 的「Hilly Flank」理論，認為農業起源於資源豐富的山麓地帶。
     • 方法： 植物考古學、動物考古學的研究方法逐漸成熟，開始更系統地收集與分析遺物。
  3. 後期（20世紀後期至今）：
     • 理論：

本題探討「人類世」(Anthropocene) 這一跨學科概念，以及考古學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貢獻與研究方法。人類世是指地球進入一個由人類活動主導地質變遷的時代。

核心觀念： 人類世概念、考古學在人類世討論中的角色、貢獻與方法。

解題思路：

• 人類世的定義與爭議：
  人類世是一個非正式的地理學術語，意指地球歷史上一個新的地質時代，其主要特徵是人類的活動已成為影響地球系統（大氣、水圈、生物圈、岩石圈）的主要驅動力，導致了前所未有的全球性環境變遷，如氣候暖化、生物多樣性喪失、海洋酸化、地貌改變等。其正式納入國際地層年代表的爭議仍在進行中。

• 考古學如何加入人類世的討論 (How Archaeology Joins the Discussion)：

  1. 提供長時段的歷史視角 (Long-term Historical Perspective)： 考古學能夠提供數千年乃至數萬年的人類與環境互動的歷史記錄，這對於理解當前環境變遷的規模、速度及其獨特性至關重要。它能揭示哪些變遷是前所未有的，哪些是歷史上已有模式的延續或放大。
  2. 追溯人類活動的起源與演變： 考古學可以識別和追溯導致人類世出現的關鍵人類活動的起源與早期發展，例如：
     • 農業的起源與擴張： 早期大規模的森林砍伐、土地開墾、灌溉系統的建立，是改變地景和生物圈的開端。
     • 工業革命： 煤炭、石油等化石燃料的大規模使用，導致溫室氣體排放急劇增加，是人類世的關鍵標誌之一。考古學可以研究工業遺址、生產技術、工人生活等。
     • 全球化： 跨洲貿易、物種交換（如蘿蔔、馬鈴薯、玉米的全球傳播，或歐洲病菌對美洲原住民的影響），深刻改變了全球生態系統。
  3. 識別「人類世」的地層標誌 (Stratigraphic Markers)： 考古學關注人類活動留下的物質遺跡，這些遺跡可能成為未來地質學家定義人類世的「金釘子」(golden spike)。例如：
     • 塑膠沉積： 塑膠製品的廣泛使用與丟棄，在許多現代沉積物中留下難以分解的標誌。
     • 核試驗殘留物： 放射性同位素（如鈽）的沉積，是20世紀中葉人類活動的明確標誌。
     • 工業污染物： 重金屬、持久性有機污染物在沉積物中的富集。
     • 建築遺存： 現代建築的混凝土、鋼鐵等材料，以及城市擴張形成的聚落遺址。
  4. 研究人類活動的環境影響：
     • 土地利用變遷： 分析古代農業、城市擴張、礦業活動對地貌、土壤、水文的影響。
     • 資源消耗： 追溯史前和歷史時期對木材、礦產、水資源的開採與消耗模式。
     • 生物入侵與滅絕： 研究人類活動導致的物種傳播、入侵和滅絕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