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年 國立成功大學考古學研究所《臺灣考古學》

核心觀念

本題旨在測驗考生對於**「後過程考古學（Post-processual Archaeology）」轉向以降，考古學界反思傳統殖民性、實證主義與西方科學霸權，進而發展出「原住民考古學（Indigenous Archaeology）」**之理論脈絡、在地實踐與倫理反思能力。

核心概念與理論基礎包含：

1. 原住民考古學定義：由 Sonya Atalay、George Nicholas 等學者提出，指「由原住民參與、與原住民合作、由原住民發起，並為了原住民利益而進行（with, by, and for Indigenous people）」的考古研究範式。
2. 去殖民化認識論（Decolonizing Epistemology）：打破傳統將原住民遺址與物質文化純粹視為「研究客體」的客觀實證霸權，將原住民口述傳統（Oral Tradition）、宇宙觀（Cosmology）與在地知識提升至與科學實證同等的詮釋地位。
3. 社區參與式研究（CBPR）與自由知情同意（FPIC）：強調從研究發想、田野調查、發掘決策到詮釋出版，皆須落實原住民族的知情同意與主體協商。
4. 文化主權與文化資產權（Cultural Sovereignty & Heritage Rights）：探討文化遺產的所有權、詮釋權、展示權與遺骸／重要祭儀遺物歸還（Repatriation）等正義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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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題方法

申論此題宜採「理論界定 $\rightarrow$ 實例切入 $\rightarrow$ 多維剖析 $\rightarrow$ 批判反思 $\rightarrow$ 總結貢獻」的邏輯架構：

1. 確立實例：選擇臺灣極具代表性、兼具高山舊社調查與當代族群合作的具體計畫——例如**「屏東排灣族舊望嘉（Vungalid）／舊佳平（Kazazaljan）舊社協同考古與文化資產計畫」或「花蓮支亞干（Ciyakang）遺址太魯閣族部落協同考古計畫」。本解題以學界與成大考古所深耕之「排灣族高山舊社（以舊望嘉與周邊聚落為核心）之原住民協同考古研究計畫」**為實例作答。
2. 提煉研究主旨與核心議題：說明計畫如何結合地表家屋測繪、口述歷史、物質文化與族群遷徙史，回應原住民族傳統領域與歷史記憶的主權重建。
3. 深入理論與實踐困境：區分「理論／認識論層面」（科學實證 vs. 禁忌與口述信仰體系）與「實踐／倫理層面」（部落政治、知情同意的代表性、發掘破壞性與祖靈安寧之衝突、資料所有權歸屬）。
4. 具體闡述學術與社會貢獻：論述其如何豐富臺灣歷史考古學、重構歷史敘事、培力在地社群，並推動臺灣《文化資產保存法》與《原住民族基本法》在實務上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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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題技巧

1. 避免寫成單純的「遺址發掘報告」：原住民考古的核心在於「權力關係的重組與倫理實踐」，若通篇僅描述出土陶片、石板屋形制，將偏離題旨。必須扣緊「考古學者與部落社群的互為主體性」。
2. 善用專業術語與法規背景：適度帶入「多聲交織（Multivocality）」、「去殖民化」、「知情同意權（FPIC）」及《原住民族基本法》第 21 條等專有名詞，能大幅提升論述深度。
3. 雙向檢視困境：討論困境時不可流於表面抱怨，應從「學術典範的衝突」與「田野實作的社會動態」雙重面向切入，展現反思性批判（Reflexiv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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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

一、前言：原住民考古學的典範轉向

原住民考古學（Indigenous Archaeology）是 20 世紀末後過程考古學與批判理論交會下的重要成果。它批判過去殖民體制下將原住民族物質文化視為「無主古代材料」的掠奪式研究，轉而倡導以原住民族為主體、強調社群參與、賦權（Empowerment）與去殖民化的研究取向。在臺灣，隨著本土化運動、原住民族權利運動與歷史正義轉型，考古學界逐步展開由「為學術而發掘」走向「與部落協同探索歷史」的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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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題分為三個部分，分別探討歷史考古學的理論發展、學科本質問題，以及具體的研究案例。

第一部分：歷史考古學過去五十年在廣義考古理論的整體發展 (10%)

核心概念：
歷史考古學（Historical Archaeology）是利用考古學方法研究有文字記錄的過去。其理論發展與考古學整體理論的演變密切相關，尤其受到過程主義（Processualism）、後過程主義（Post-processualism）及其他新興理論思潮的影響。

發展歷程與理論思潮：

1. 早期（約1960年代前）： 歷史考古學常被視為「歷史學的補充」，注重建立年代學、辨識器物、記錄歷史事件。理論框架相對薄弱，多依賴歷史文獻。
2. 過程主義的影響（約1960-1980年代）：
   • 科學化與系統論： 過程主義強調考古學的科學性，將文化視為一個適應環境的系統。歷史考古學也開始運用系統理論、生態學方法，研究人類行為的「過程」，例如聚落模式、經濟系統、社會組織的變遷。
   • 環境與技術的強調： 關注環境變遷、技術發展（如貿易、農業、工業）對歷史社會的影響。
   • 「新考古學」的挑戰： 雖然「新考古學」（New Archaeology）主要針對史前考古，但其科學化、系統化的方法論對歷史考古學也產生了影響。
3. 後過程主義的興起與批判（約1980年代至今）：
   • 對過程主義的批判： 後過程主義認為過程主義過於簡化，忽略了人類的主觀性、意圖、符號意義、意識形態、性別、權力關係等。
   • 符號學與詮釋學： 強調物質文化（器物、建築）的象徵意義，將其視為溝通的媒介。歷史考古學開始關注日常物品的意義、儀式行為、身份認同的建構。
   • 批判性理論： 關注權力關係、殖民主義、階級、性別、族群等議題，研究歷史社會中的不平等與壓迫。例如，研究殖民地社會中原住民與殖民者之間的互動，以及物質文化如何反映並維護權力結構。
   • 在地性與地方性： 強調不同地區、不同社群的歷史經驗是獨特的，反對普世的歷史發展模型。
   • 人種學的結合： 更多地將民族誌研究、口述歷史、在地知識納入研究，作為理解物質文化的補充或平行證據。
4. 其他理論思潮：
   • 實踐理論（Practice Theory）： 關注人們如何透過日常行為（實踐）來再現或改變社會結構。
   • 物質文化研究（Material Culture Studies）： 將物質文化視為獨立的研究對象，探討其生產、使用、意義的變遷。
   • 全球化與在地化（Glocalization）： 研究全球趨勢如何與地方社會互動，並產生獨特的結果。

總結： 過去五十年，歷史考古學從依賴文獻、強調器物辨識，逐漸發展為一個理論多元、方法豐富的學科。它吸納了過程主義的系統分析，更深入地受到後過程主義及其衍生思潮的影響，從而更加關注物質文化的象徵意義、權力關係、社會建構，並強調在地性與跨學科的對話。

第二部分：歷史考古學在學科本質上的問題 (10%)

核心概念：
歷史考古學的「學科本質」問題，主要源於其獨特的跨學科性質，以及與歷史學、民族學等學科的關係。

學科本質上的問題：

1. 與歷史學的關係：
   • 依賴性與補充性： 歷史考古學是否僅是歷史學的「補充」？當文獻記錄詳盡時，考古證據的價值何在？有時歷史考古學被邊緣化，認為其證據不如文獻可靠。
   • 詮釋的差異： 文獻記錄常帶有特定立場（統治者、男性、特定階級），而考古學則能提供不同視角，例如普通民眾、邊緣群體、非人類的物質證據。但如何將這些不同視角有效整合，是個挑戰。
   • 「歷史」的定義： 歷史學關注「發生過什麼」，而歷史考古學則關注「如何發生」及其「物質基礎」。兩者對「歷史」的理解與呈現方式不同。
2. 理論框架的整合：
   • 理論的「借用」與「內化」： 歷史考古學常借用社會學、人類學、歷史學的理論，但如何將這些理論「內化」，形成具有自身特色的理論體系，是個持續的過程。
   • 理論的衝突： 例如，過程主義強調客觀的「過程」，而後過程主義則強調主觀的「意義」與「權力」，如何在研究中平衡或選擇這些理論，是個難題。
3. 研究對象的界定：
   • 「歷史時期」的劃分： 歷史考古學的研究對象是「有文字記錄的時期」，但這個界線在不同地區、不同文化中是模糊的。例如，台灣原住民文化中，某些族群有口傳歷史，但書寫系統發展較晚，如何界定其「歷史考古」的起點？
   • 「歷史」與「史前」的界線： 兩者之間的互動與整合，例如台灣史前晚期遺址（如卑南遺址）的某些特徵，可能已預示或與後來的歷史時期社會有所連結。
4. 方法論的挑戰：
   • 文獻與遺址的對照： 如何科學地對照、驗證文獻記錄與考古發現？文獻的偏差如何影響考古詮釋？

本題分為兩大部分，首先探討考古學跨領域整合研究的優勢與問題，接著聚焦於台灣科技考古的實例分析。

第一部分：考古學跨領域整合研究的優勢與問題 (15%)

核心概念：
考古學是一門高度依賴跨領域合作的學科。其研究對象是過去人類的物質遺存，要理解這些遺存背後的社會、文化、經濟、環境、生物等複雜面向，必須與眾多學科進行整合。

優勢：

1. 豐富研究面向與深度：
   • 科學分析： 結合地質學、土壤學、古生物學、孢粉學、古DNA分析、同位素分析（碳、氮、氧、锶等），重建環境變遷、農業系統、飲食結構、遷徙歷史。
   • 技術應用： 運用遙感探測（如LIDAR）、地理資訊系統（GIS）、三維掃描、無人機、基因定序等技術，擴大調查範圍、精確定位、重建空間關係、分析物質組成。
   • 歷史與社會科學： 結合歷史學、人類學、社會學、經濟學，理解過去社會結構、權力關係、文化意義、貿易網絡。
   • 藝術與設計： 分析藝術風格、器物美學、建築設計，理解審美觀念與文化表現。
   • 資訊科學： 建立資料庫、進行數據分析、建構模擬模型。
2. 提升研究的客觀性與驗證性：
   • 科學方法能提供獨立的證據，用以檢驗或補充歷史文獻的記載，減少主觀詮釋的偏差。
   • 不同學科的證據相互印證，可以提高研究結論的可靠性。
3. 拓展研究對象與範疇：
   • 史前時期缺乏文獻，更需要科學方法的介入來重建過去。
   • 研究微觀層面，如特定器物的材質來源、古代DNA分析個體的親緣關係、飲食結構等，這些是歷史文獻難以提供的。
4. 促進學科間的對話與創新：
   • 跨領域合作能激發新的研究問題與方法論，推動各學科的理論創新。
   • 例如，古DNA研究不僅對考古學重要，也對演化生物學、醫學史等有貢獻。
5. 提升研究成果的社會影響力：
   • 結合大眾傳播、教育、文化遺產管理等，讓研究成果能被更廣泛的社會大眾理解與應用。
   • 例如，環境考古的研究成果可為當代環境保育提供借鑒。

問題：

1. 溝通與協調困難：
   • 術語差異： 不同學科有各自的專業術語，溝通上容易產生誤解。
   • 研究取向差異： 各學科的研究目標、方法論、學術文化可能存在差異，難以協調。
   • 時間與資源投入： 跨領域合作需要投入更多時間與資源進行溝通、學習與協調，對研究者是額外負擔。
2. 方法論的衝突與整合：
   • 科學標準的適用性： 考古學研究常面臨樣本量小、遺存破碎、年代誤差等問題，科學實驗室的嚴謹標準有時難以完全套用。
   • 理論框架的衝突： 例如，科學實證與人文詮釋之間的張力。
   • 數據格式與標準不一： 不同學科的數據格式、採樣方法、分析標準可能不同，難以直接整合。
3. 研究經費與資源分配：
   • 大型的跨領域計畫通常需要較高的經費，如何爭取與有效分配經費是個挑戰。
   • 某些專業儀器或實驗室的使用可能受限。
4. 人才培養的挑戰：
   • 培養能同時掌握考古學與其他學科知識的「通才」或「跨領域專家」需要時間與系統性的教育。
   • 研究者可能需要花費大量時間學習新知識，影響本職的深入研究。
5. 詮釋的複雜性：
   • 科學數據的解讀本身就可能有多種解釋，再結合人文詮釋，結論可能更為複雜，甚至出現矛盾。
   • 如何避免過度依賴科學數據而忽略了文化意義，或反之亦然。

總結： 考古學的跨領域整合是其發展的必然趨勢，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研究深度與廣度。然而，也伴隨著溝通、方法、資源、人才及詮釋等方面的挑戰，需要研究者持續努力克服。

第二部分：台灣科技考古研究實例說明其分析方法與學術成果 (10%)

核心概念：
科技考古（Archaeological Science / Scientific Archaeology）是指運用現代科學技術與方法，對考古遺存進行物質分析、年代測定、環境重建等研究。

本題要求簡述近二十年來台灣金屬器時代考古學的研究發展與新知。這需要考生對此時期考古學的最新研究動態有一定程度的掌握。

核心概念：
台灣金屬器時代（Metal Age）大致涵蓋距今約 3500 年至 400 年的時期，主要以青銅器、鐵器的使用為標誌。這個時期在台灣考古學上，通常與十三行文化、卑南文化晚期、靜浦文化、舊社文化等重要文化相連結。近年來，研究的重點不僅在於器物本身，更擴展到技術、社會組織、經濟活動、族群互動、環境適應等多個面向。

研究發展與新知（近二十年，約2004年至今）：

1. 年代學的精確化與修正：

   • ¹⁴C定年與其他定年方法的應用： 透過更多的放射性碳定年數據，以及配合熱螢光定年（TL）、光激發光定年（OSL）等方法，對金屬器時代各文化的年代序列進行更精確的訂定與修正。例如，對十三行文化、舊社文化等年代的精確掌握。
   • 文化分期的細緻化： 在精確年代學的基礎上，對金屬器時代的文化分期進行細緻化，釐清不同文化、不同遺址間的早晚關係與相互影響。

2. 金屬器技術與礦源的深入研究：

   • 科學分析的廣泛應用： 鉛同位素分析、XRF、XRD等科學方法被廣泛應用於金屬器（特別是銅器）的研究，以探討其金屬成分、合金比例、冶煉技術、以及最重要的——礦石來源。
   • 礦源推論與貿易網絡： 研究顯示，台灣史前金屬器（尤其是青銅器）的銅礦來源可能包含台灣本地、中國大陸沿海及東南亞等地，這揭示了史前時期台灣與周邊地區之間複雜的長程貿易網絡與技術交流。例如，卑南文化、十三行文化等地的金屬器，其礦源研究提供了重要線索。
   • 製範技術的探討： 對金屬器上的範痕、鑄造技術進行分析，重建當時的工匠技藝。

3. 社會組織與階層化的證據：

   • 卑南遺址的再發掘與詮釋： 卑南遺址晚期的精美玉器、石板棺、以及豐富的金屬器（如銅鈴、銅鏡、銅戒指等），提供了當時社會存在高度階層化、甚至有巫術或權力精英的有力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