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年 國立清華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臺灣文學史》

本題旨在探討台灣文學發展過程中重要的文學論戰，藉由分析特定論戰，檢視台灣文學主體性的建構歷程、時代思潮的演變，以及文學觀念的轉變。

解題方向：

1. 選擇論戰： 考生需從台灣文學史上眾多文學論戰中，選擇一場較為熟悉且具代表性的進行闡述。常見的論戰包括：

   • 日治時期的「台灣文藝聯盟論戰」（如「鄉土文學論戰」的雛形）。
   • 戰後初期的「台灣文學的性質論戰」（如批判現實主義與現代主義之爭）。
   • 1970年代的「鄉土文學論戰」。
   • 1980年代以後的「本土化論戰」、「後殖民論戰」、「性別論戰」等。

   建議選擇「鄉土文學論戰」（1977年）作為分析對象，因為其影響深遠，且涉及的議題明確，資料也較為豐富。

2. 說明論戰的起因：

   • 時代背景： 1970年代，台灣處於內外環境劇變時期，國際上退出聯合國，國內面臨外交困境與政治壓力。在文學領域，經歷了戰後長期的「反共」、「寫實」基調，但隨著社會的變遷，一股探求台灣自身主體性、關懷本土現實的文學力量開始萌芽。
   • 文學發展脈絡： 鄉土文學作家（如陳映真、王信、林雙林、吳濁流等）主張文學應貼近台灣土地與人民的生活，關注現實社會的批判，反對脫離現實的空泛理論或形式主義。
   • 導火線： 當時部分刊物（如《文學季刊》、《爾雅》）刊登了批判現實、關懷本土的鄉土文學作品，引起了部分黨政人士、官方媒體及部分文學界人士（如《大學雜誌》的批判者）的強烈反彈，認為鄉土文學帶有「左傾」、「階級鬥爭」的色彩，對國家安全構成威脅。

3. 爭論的重點：

   • 文學的本質與功能： 鄉土文學論主張文學應反映現實、批判社會，為民眾服務，強調「文學是現實的反映」；反對者則認為文學應追求藝術的純粹性、超越性，批判鄉土文學過於關注現實的「工具性」，可能淪為政治宣傳。
   • 「左」、「右」的劃分： 官方及部分保守派將鄉土文學與共產黨的「階級鬥爭」、「階級分析」等左派思想連結，指控其為「左傾」文學；鄉土文學陣營則反駁，強調其對台灣現實的關懷是出於愛台灣，而非為任何政治意識形態服務。
   • 「台灣人寫台灣事」的立場： 鄉土文學作家強調要寫出台灣人民的真實生活與情感，關注台灣土地上發生的事；反對者則質疑這種立場是否會挑起族群對立或脫離「中華文化」的整體。
   • 「現實主義」的定義： 雙方對「現實主義」的理解與實踐方式存在差異。鄉土文學強調的是對台灣社會現實的深刻描寫與批判；部分反對者則傾向於較為溫和、符合官方意識形態的現實主義。

核心觀念

本題考查「作家生命史與文學創作之間的互動關係」，重點不在於羅列作家出國地點，而在於說明海外經驗如何改變作家的：

1. 觀看位置：由內部成員轉為具有距離的觀察者。
2. 主題意識：關注離散、身分、記憶、文化衝突與歸屬問題。
3. 敘事方法：吸收外國文學的形式、語言與現代主義技巧。
4. 人物塑造：書寫處於社會邊緣、文化夾縫或身分不穩定的人物。
5. 文學意義：把個人移動經驗轉化為對臺灣歷史、社會與文化的重新理解。

本文選擇白先勇作為例證。白先勇兼具「戰亂遷徙」、「臺灣成長」與「美國留學、任教」等生命經驗，作品又明顯涉及流亡、離散、都市現代性與身分認同，適合完整回答本題。

解題方法

本題可採取「生命經驗—創作活動—作品風格—文學意義」四層分析法：

$$\text{海外經驗} \longrightarrow \text{視角與主題的改變} \longrightarrow \text{作品形式與風格的形成} \longrightarrow \text{文學史意義}$$

作答時應避免只寫「白先勇去了美國，因此受到西方文化影響」這類籠統敘述，而要提出具體作品，說明海外經驗如何落實在文本中。

一、白先勇的生命移動與海外經驗

白先勇出生於中國大陸，1940年代末隨家庭遷徙，後來在臺灣求學、成長。這段由大陸到臺灣的移動，使他自幼便具有離散者與外來者的生命感受。臺灣對他而言既是實際生活的所在地，也是承載家族記憶、歷史創傷與文化鄉愁的地方。

1960年代，白先勇赴美國愛荷華大學作家工作坊進修，接觸英美現代小說、短篇小說理論與當代創作環境。其後，他長期在美國生活與任教。美國經驗帶來兩個重要轉變：

第一，他獲得了與臺灣社會保持距離的觀察位置。身在海外，使他能回望臺北、臺灣社會與自身的移民家庭，而非只從日常生活內部直接書寫。

第二，他接觸到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的形式技巧，包括意識流、心理描寫、象徵意象、非線性時間與多重觀點。這些技巧與中國古典小說、傳統敘事及其自身的離散經驗結合，形成獨特的創作風格。

二、海外經驗對創作主題的影響

1. 形成離散與身分認同的核心意識

白先勇作品中的人物經常處於「故鄉已失、現實無法完全安身」的狀態。他們不只是地理上的移民，也常是文化、歷史與心理上的流離者。

《臺北人》收錄多篇以外省移民為主角的小說，人物大多在臺北生活，卻始終背負過去的中國大陸記憶。作品中的「臺北」不是單純的現代都市，而是流亡者暫時停留的所在；人物的生命經常在過去與現在、故鄉與異鄉之間來回擺盪。

例如〈永遠的尹雪艷〉中的尹雪艷，表面上保持著昔日上海社交圈的生活方式，實際上卻象徵一個已經失落的時代。她在臺北延續舊日的姿態，使人物本身成為歷史記憶的載體。〈金大班的最後一夜〉則透過舞廳、都市娛樂與人物回憶，呈現個人青春、階級生活與時代衰敗的交織。

這種人物設定與白先勇自身的遷徙經驗密切相關。他既身處臺灣，又與大陸家族歷史保持深厚聯繫；長期居住美國後，更能從跨地域的角度觀察「何處才是家」這個問題。

2. 擴大對邊緣身分的關注

《孽子》是白先勇海外經驗影響創作的重要作品。小說以臺北新公園一帶的同性戀青年為主要人物，描寫他們在家庭、社會規範與個人慾望之間的掙扎。

白先勇在美國接觸較為多元的都市文化與性別社群，使他對同性戀者的生命處境具有更複雜、具體而非道德化的理解。《孽子》並非只把同性戀人物寫成「反叛者」，而是呈現他們的孤獨、情感需求、家庭創傷與尋找歸屬的渴望。

小說中的「父親」意象尤其重要。許多角色表面上逃離家庭，內心卻仍渴望得到父親承認。這使同性戀身分與更廣泛的「流亡」主題相互連結：人物不只被社會排斥，也在尋找一個可以容納自身的家。

因此，《孽子》中的性別議題與白先勇的離散意識並非彼此分離。同性戀青年是都市中的邊緣人，白先勇筆下的外省移民則是歷史中的流亡者；兩者都面臨身分無法被完整安置的問題。

三、海外經驗對作品風格的影響

1. 現代主義敘事技巧

白先勇受英美現代主義文學影響，特別重視人物心理、時間結構與敘事視角。他的小說並非單純按照事件發生順序敘述，而是常讓現在的場景引發過去的回憶，使時間呈現層疊狀態。

《臺北人》中的人物經常在一個短暫場景中回憶往昔，讀者透過零碎對話、動作、服飾與生活細節，逐步拼出人物的完整生命史。這種寫法具有電影蒙太奇與心理小說的特色，讓「過去」不以歷史說明直接出現，而是滲入人物當下的生活。

2. 象徵與意象的運用

本題要求考生從八位重要作家中，選擇兩位進行深入分析，闡述其所屬的時代背景、作品的核心意涵，以及其在台灣文學史上的獨特地位與代表性。這是一道綜合考驗考生對台灣文學史分期、重要作家及其作品理解的題目。

考生需要具備對每位作家及其時代背景、代表作品、文學主張、以及在文學史上的貢獻有深入的認識。以下為每位作家簡要的分析方向，考生需擇二詳述。

1. 楊逵 (1905-1985)

• 時代脈絡： 日治時期（1920年代末至1940年代），台灣農民運動、社會運動活躍期，也是台灣現代文學萌芽的時期。他歷經日治、戰後國民黨統治，是堅韌的社會運動家與作家。
• 作品意旨： 關懷農民、勞工等弱勢群體，批判殖民壓迫與社會不公。代表作《壓不扁的豆子》表現農民的韌性與反抗精神；《送報伕》反映青年對社會的迷惘與尋求出路；《春光關不住》則展現對自由與人性的嚮往。他的作品充滿對土地的深情與對社會的批判。
• 文學史代表性：
  • 台灣農民文學的開創者與代表。
  • 結合社會運動與文學創作的典範。
  • 展現了台灣文學早期對社會現實的關注與批判精神。
  • 以筆名「黑風」、「春風」、「東山」等進行創作，作品風格質樸、有力、充滿生命力。

2. 龍瑛宗 (1911-1999)

• 時代脈絡： 日治時期（1930年代），台灣現代文學發展的關鍵人物之一，尤其在小說創作上。
• 作品意旨： 早期作品如《植有桃花的村莊》、《兩條船》等，描寫青年男女的愛情、對現實的嚮往與失落，帶有浪漫主義色彩。後期作品則更關注社會現實與知識分子的處境。他的作品常描寫知識青年的情感糾葛、社會的壓抑以及對現代文明的感受。
• 文學史代表性：
  • 日治時期台灣現代小說的重要作家，特別是其對青春、愛情、社會現實的細膩描寫。
  • 在《台灣文學》、皇民文學時期，仍堅持創作，展現了其文學的獨立性。
  • 其作品的現代主義式筆法與對情感的細膩處理，影響了後來的作家。

3. 葉石濤 (1925-2008)

• 時代脈絡： 戰後台灣文學發展的關鍵人物，歷經戒嚴時期，是台灣本土意識的重要作家。
• 作品意旨： 他的作品深刻描寫台灣的歷史變遷、社會現實、人情世故，特別是戰後台灣的「悲情」與「苦痛」。代表作《西拉雅的呼喚》、《臺灣人四代悲情》、《樹仔》等，展現了台灣土地的生命力與人民的堅韌。他強調「臺灣文學」應當是以臺灣為主體，書寫臺灣的經驗。
• 文學史代表性：
  • 「臺灣文學」概念的重要倡導者與實踐者。
  • 以「臺灣人」的身分，書寫臺灣的歷史與現實，被譽為「臺灣文學的長老」。
  • 其作品風格「溫柔敦厚」，充滿對這片土地的深情。
  • 對台灣鄉土文學的發展有重要貢獻。

4. 李昂 (1954-)

• 時代脈絡： 1970年代末至今，台灣文學發展的重要轉捩點，跨越鄉土文學論戰、現代主義、後現代主義、女性主義文學等時期。
• 作品意旨： 以女性主義視角，深刻探討性別、權力、身體、情慾、飲食文化等議題。代表作《殺夫》揭示台灣社會中女性的壓抑與暴力；《迷園》探討女性的慾望與掙扎；《邊緣人》則關注邊緣群體的生存狀態。她的作品大膽、尖銳，挑戰傳統價值觀。
• 文學史代表性：
  • 台灣女性主義文學的代表作家，對性別議題的關注與書寫具有開創性。
  • 作品風格強烈，善於運用性、暴力、飲食等符號，引發廣泛討論。
  • 對台灣社會的性別權力結構、傳統觀念進行深刻的批判。

5. 白先勇 (1937-)

• 時代脈絡： 戰後台灣文學，特別是1960年代後的現代主義文學，以及後來的離散文學。
• 作品意旨： 描寫遷台軍官及其後代在台灣、美國的流離失所、文化失根、身分認同的掙扎。代表作《台北人》（包含〈永遠的尹雪艷〉、〈遊園驚夢〉等）呈現舊時代人物的沒落與哀愁；《紐約客》描寫海外華人的生活與疏離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