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年 國立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班甲組《國文》
第 一 題25 分
以下文字摘錄自《史記‧伯夷列傳》,請先細讀,然後回答問題。
孔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余悲伯夷之意,睹軼詩可異焉。其傳曰:
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夷
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
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益往歸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載木主,號為文王,
東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愛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
弒君,可謂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扶而去之。武王
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采
薇而食之。及餓且死,作歌,其辭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
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于嗟徂兮,命之
衰矣!」遂餓死於首陽山。
由此觀之,怨邪非邪?
或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邪?積仁絜
行如此而餓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顏淵為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
不厭,而卒蚤夭。天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盜跖日殺不辜,肝人之肉,
暴戾恣睢,聚黨數千人橫行天下,竟以壽終。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
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軌,專犯忌諱,而終身逸樂,富厚累世不絕。
或擇地而蹈之,時然後出言,行不由徑,非公正不發憤,而遇禍災者,不
可勝數也。余甚惑焉,儻所謂天道,是邪非邪?
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亦各從其志也。故曰:「富貴如可求,雖執鞭
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
舉世混濁,清士乃見。豈以其重若彼,其輕若此哉?
「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賈子曰:「貪夫徇財,烈士徇名,夸者死權,
眾庶馮生。」「同明相照,同類相求。」「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
睹。」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顏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
巖穴之士,趣舍有時若此,類名堙滅而不稱,悲夫!閭巷之人,欲砥行立
名者,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于後世哉?
(一) 作者對於天道有什麼看法?(5%)
(二) 作者對於人與天道間的關係有什麼看法?(8%)
(三) 請以150字左右的篇幅,寫出這段文字的要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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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題出自《史記‧伯夷列傳》，旨在探討作者（司馬遷）對天道、善惡報應的看法，以及人與天道之間的關係。試題要求考生分析作者的觀點，並總結文章主旨。
核心觀念：
- 善惡報應的質疑：作者透過伯夷、叔齊與盜跖的對比，以及對顏淵早夭、不肖者享樂的觀察，質疑傳統「天道無親，常與善人」的觀念。
- 人道與天道的互動：探討人如何安身立命，以及如何在混濁的世道中保持自身節操，與其名聲的得失。
- 文章主旨的提煉：要求考生能精準歸納作者的核心論點。
解題思路：
(一) 作者對於天道有什麼看法？(5%)
作者透過鋪陳伯夷、叔齊的「積仁絜行」卻餓死，以及盜跖「殺不辜，肝人之肉」卻壽終正寢的對比，直接質疑了「天道無親，常與善人」的傳統觀念。作者觀察到現實世界中，善人未必得善終，惡人未必遭惡報，甚至有「操行不軌，專犯忌諱，而終身逸樂，富厚累世不絕」的現象。因此，作者對傳統的、理想化的天道觀產生了深刻的懷疑與困惑，認為「天道」的運作並不如人們所想像的那麼公平、有親疏之別，甚至提出「儻所謂天道，是邪非邪？」的疑問。
【答案】作者對傳統的「天道」觀念，尤其是「天道無親，常與善人」的說法，抱持著深刻的質疑與困惑。他觀察到現實中善人不得善終，惡人卻能享盡富貴，甚至有品行不端者反而能安逸一生，這與傳統的天道觀念所描繪的善惡有報的圖景大相逕庭，因此作者對天道的真實性與公平性產生了懷疑。
(二) 作者對於人與天道間的關係有什麼看法？(8%)
作者認為，人與天道之間並非簡單的單向報應關係，人應當根據自身對「道」的理解來選擇安身立命的方式。孔子「道不同不相為謀」以及「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的引述，表明了人可以選擇順應世俗追求富貴，也可以選擇堅持個人志向，不為外物所動。作者進一步引用「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和「舉世混濁，清士乃見」，強調在混亂的世道中，真正有德行的人（清士）反而能夠顯現出來。
此外，作者也討論了「名」與「行」的關係。他引用賈誼的話，指出士人追求的目標不同（徇財、徇名、死權），並認為「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顏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