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年 國立臺灣大學地理環資系碩士班乙組《人文地理學》

本題主要在測試考生對於當代人文地理學中幾個重要概念的理解與應用能力。這些概念分別來自不同的學術思潮，但都與理解人類社會、空間、權力及主體性等議題息息相關。

(a) Discourse Analysis (論述分析)

• 核心觀念： 論述分析（Discourse Analysis）是一種研究語言、權力與社會建構之間關係的方法論。它認為，我們所使用的語言（論述）並非中性地描述現實，而是主動地建構我們對現實的理解、知識，並形塑權力關係。論述透過特定詞彙、概念、敘事方式，確立了什麼是「真實」、「正常」或「可能」的，進而影響人們的思考、行為與社會實踐。
• 人文地理學應用： 在人文地理學中，論述分析被用來探討空間、地方、國家、環境等概念如何透過論述被建構，以及這些建構如何影響權力分配、社會不平等與認同形塑。例如，分析關於「發展中國家」的論述，如何建構了這些地區的落後形象，並合理化外部的干預與剝削。
• 舉例： 探討媒體如何建構「都市更新」的論述。媒體可能透過強調「老舊」、「髒亂」、「治安差」等詞彙，將老舊社區描繪成需要被「拯救」的對象，而「現代化」、「進步」、「發展」等詞彙則與新的開發計畫連結。這樣的論述不僅影響公眾對都市更新的看法，也為政府和開發商的行動提供了合法性基礎，同時可能壓制了當地居民對「家園」的在地情感和反對聲音。

(b) Flat Ontology (平面本體論)

• 核心觀念： 平面本體論（Flat Ontology）是後結構主義和新唯物論（New Materialism）中的一個重要概念，尤其與葛瑞姆．哈曼（Graham Harman）的物件本體論（Object-Oriented Ontology, OOO）相關。它主張，世界上的所有事物（包括人、非人、物件、概念、現象等）都處於同一層級，沒有內在的等級或優劣之分。傳統人類中心主義將人類置於頂端，而平面本體論則打破這種層級，強調萬物（包括無生命的物質）都具有其獨立的存在與能動性（agency）。
• 人文地理學應用： 在人文地理學中，平面本體論挑戰了傳統上以人為主體的觀點，鼓勵研究者關注非人主體（如建築、河流、氣候、科技產品）在形塑空間與社會過程中的作用。它促使我們思考，非人事物如何與人類互動，共同創造出複雜的地理景觀與社會現象。
• 舉例： 研究城市中的交通系統。傳統觀點可能聚焦於人類的駕駛行為、交通規則或城市規劃。但從平面本體論的視角，我們也需要關注道路本身（其材質、坡度、彎曲度）、交通號誌、車輛（其設計、引擎、輪胎）、甚至天氣（雨水、霧氣）等非人元素，如何共同影響交通的流動、速度、安全性，以及人們在城市中的移動經驗。例如，一個設計不良的紅綠燈系統，即使人類駕駛者再守規矩，也可能造成嚴重的交通壅塞。

本題旨在探討人文地理學中，幾個核心概念的演變與當代討論趨勢。這些概念都涉及了結構性因素、個體能動性、政治地理學以及性別議題，反映了地理學從宏觀到微觀、從實證到批判的轉變。

(a) Structure/Agency (結構/能動性)

• 核心觀念： 結構（Structure）指的是社會、經濟、政治、文化等宏觀的、制約性的力量，例如階級、國家制度、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父權體制等，它們塑造了個體的行為選擇與可能性。能動性（Agency）則是指個體或群體具有自主意識、能夠做出選擇、採取行動，並對社會過程產生影響的能力。
• 討論趨勢： 傳統地理學較偏重結構性因素對人類活動的解釋。然而，自從批判理論興起後，人文地理學越來越關注能動性的重要性。當代討論趨勢在於如何辯證地理解結構與能動性之間的關係，而非將其視為二元對立。
  • 結構決定論 VS. 能動性決定論： 早期研究可能傾向於強調結構的決定性，認為個體行為是被結構所塑造。例如，貧困地區的犯罪率高，被歸因於經濟結構的壓迫。
  • 結構與能動性的辯證關係： 後來的研究（如吉登斯 Giddens 的結構化理論 Structuration Theory）認為，結構與能動性是相互建構的。結構是由個體的重複性實踐所維繫和再生產的，同時結構也為個體的實踐提供了可能性和限制。例如，個體透過參與勞動市場，一方面受到其結構（如薪資、工作條件）的限制，另一方面也透過其勞動行為，維繫了資本主義結構。
  • 微觀能動性的探討： 當代研究更關注微觀層面的能動性，例如基層組織的抵抗、非正式經濟的運作、個人在日常生活中的選擇與調適等，這些看似微小的能動性，也可能對宏觀結構產生影響。

(b) State/Territory (國家/疆域)

• 核心觀念： 國家（State）是指一個擁有固定疆域、人口、政府，並擁有對該疆域內事務的最高主權的政治實體。疆域（Territory）則是國家行使權力的空間範圍，是國家劃定、管理和控制的地理區域。
• 討論趨勢： 傳統政治地理學主要關注國家的邊界、領土擴張、國際關係等。當代人文地理學則從更為複雜和批判的角度來理解國家與疆域的關係：
  • 國家不再是鐵板一塊： 強調國家內部並非單一、同質的權力中心，而是存在多層次的治理（中央、地方、區域）和權力爭奪。

本題核心在於探討「空間」概念的轉變，特別是從傳統的「容器/舞台」觀點，走向更動態、關係性、物質性與權力化的理解。這牽涉到馬克思主義地理學、關係地理學，以及更廣泛的後結構主義和新唯物論思潮。

(a) 馬克思主義地理學與關係地理學對「空間不能只視為容器或舞台」的觀點

• 馬克思主義地理學 (Marxist Geography)：

  • 核心論點： 馬克思主義地理學認為，空間並非中立的容器，而是資本主義生產關係、權力鬥爭和意識形態鬥爭的產物與載體。空間的生產（production of space）是社會生產的一部分，受到資本積累、階級矛盾和意識形態的深刻影響。
  • 為何不能視為容器或舞台：
    1. 空間的生產與資本積累： 資本主義透過不斷的空間擴張和重組來追求利潤最大化。例如，資本會從低成本地區流向高成本地區，進行「空間的榨取」（spatial extraction）或「空間的再投資」（spatial reinvestment），造成「空間的不均發展」（uneven development）。這種動態的生產過程，使得空間本身就是資本主義運作的關鍵要素，而非被動的容器。
    2. 權力與意識形態的建構： 空間的佈局、規劃和使用，往往隱藏著權力關係和意識形態。例如，城市規劃中劃定的富人區和貧民窟，並非偶然，而是階級權力結構的體現。空間被用來劃分、隔離、控制人口，並灌輸特定的價值觀。因此，空間不僅是舞台，更是權力鬥爭與意識形態傳播的場所。
    3. 空間的商品化： 在資本主義下，土地、房產、甚至風景都被商品化，其價值由市場決定，而非其社會或生態功能。這種商品化過程，使得空間的「被使用」方式，完全被資本邏輯所支配，無法獨立於資本主義的生產與交換關係之外。
  • 總結： 對馬克思主義地理學而言，空間是資本主義邏輯下被生產、被建構、被商品化、被權力支配的動態過程，而非靜態的容器或背景舞台。

• 關係地理學 (Relational Geography)：

  • 核心論點： 關係地理學（常與行動者網絡理論 Actor-Network Theory, ANT 相關）認為，空間不是預先存在的、靜態的實體，而是由各種物質（人、非人、物件）之間的互動、連結和關係所「生產」出來的。空間是「關係的產物」（product of relations），是動態生成、不斷演變的。
  • 為何不能視為容器或舞台：
    1. 空間的生成性（Generativity）： 空間並非現成可用，而是透過各種行動者（包括人類和非人類）的互動、協調、抵抗和協商而「生成」出來的。例如，一個地方的「空間感」或「地方感」並非由地理位置決定，而是由人們在那裡發生的各種社會互動、情感連結、物質使用等共同創造。
    2. 打破人類中心主義： 關係地理學強調非人類行動者（如技術、環境、動物、物件）在空間生產中的能動性。它們與人類一起參與到空間的建構過程中。例如，一個智慧手機的普及，改變了人們與空間互動的方式，人們透過手機定位、搜尋資訊、分享經驗，這就改變了空間的「被體驗」和「被使用」的方式。
    3. 空間的網絡化： 空間是透過各種網絡（如交通網絡、通訊網絡、社會網絡）而連接起來的。這些網絡的連結方式和強度，決定了空間的組織與流動。例如，高鐵的開通，縮短了城市之間的時空距離，使得原本獨立的城市空間，透過網絡連結，形成一個更大的區域空間。
  • 總結： 對關係地理學而言，空間是各種異質性行動者（人與非人）之間動態互動、連結所生成、生產的過程，它始終處於變化之中，無法被簡化為靜態的容器或背景。

(b) 一旦空間不被視為容器或舞台，地理學者能提出的新穎見解

當空間被理解為動態的、關係的、生產的，地理學者便能提出更深入、更細緻的見解，尤其在探討「人類、動植物、物件與空間的關係」方面：

1. 空間的物質性與能動性 (Materiality and Agency of Space):

核心觀念

本題核心在於理解「人類世」（Anthropocene）如何重新界定人類與地球環境的關係，並將其連結至地理學中的「人地關係」傳統。

主要概念包括：

1. 人類世：指人類活動已達到足以改變地球整體系統的程度，成為影響地質、氣候、生態與地表景觀的重要力量。
2. 全新世（Holocene）：約始於一萬兩千年前的末次冰期結束，氣候相對穩定，人類農業、城市與文明在此環境背景下發展。
3. 大加速（Great Acceleration）：約自 1950 年代起，人口、工業生產、能源消耗、都市化、碳排放、海平面上升與物種滅絕等現象快速增加。
4. 人地關係的典範轉變：人類不再只是適應自然、利用自然或破壞自然的行動者，而是已成為足以改變地球系統運作的地質力量。
5. 地理學的批判性反思：人類世不只是一個地質年代名稱，也迫使地理學重新思考環境決定論、人文主義、荒野觀念、自然保育及人類責任。

---

解題方法

本題分為兩部分：

• 第 a 題要求整理文章內容，重點是掌握「人類世的定義、起始時間、判定證據及其意義」。
• 第 b 題要求將文章中的人類世概念連結至地理學核心問題「人地關係」，並利用題目提示進行理論分析。

作答時應採取「先摘要、後評論」的結構：

1. 先說明人類世為何出現。
2. 再指出其開始時間與地層證據。
3. 接著整理人類造成的環境變化。
4. 最後分析此概念如何改變傳統的人地關係觀。

---

a. 段落內容小結

文章指出，人類對地球的影響已經深刻到足以宣告一個新的地質時代，即「人類世」。人類世的建議起始時間約為 1950 年，因為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核武試爆所散布的放射性元素，能在全球地層中留下清楚且同步的年代標記。除了放射性物質之外，塑膠污染、火力發電產生的煤煙、水泥建設，以及全球大量飼養家雞所留下的骨骼，也可能成為辨識人類世的地質證據。

文章將人類世與全新世相對照。全新世始於約一萬兩千年前的末次冰期結束，氣候相對穩定，農業、城市與人類文明在此期間發展。然而，自 20 世紀中葉起，人類活動出現大幅加速，造成二氧化碳排放與海平面快速上升、物種大量滅絕，以及森林砍伐、都市開發等土地利用變化。這些現象顯示，人類已經不只是生活在自然環境中，而是正在改變地球環境的基本運作。

文中學者進一步指出，人類世的重要性不只在於替一段時間命名，而在於它代表地球系統進入新的發展軌跡。人類的集體活動已經足以主導部分全球環境機制，並對空氣、水、食物供應與氣候調節等維繫生命的系統造成干擾。因此，人類世也具有警示意義：人類已經掌握巨大環境改造能力，卻可能因過度開發與缺乏節制而使自身生存受到威脅。

---

b. 人類世對「人地關係」研究的影響

一、突破傳統的二元對立

傳統人地關係經常將「人」與「自然」視為兩個相對獨立的部分：自然提供限制與資源，人類則在其中適應、利用或改造環境。人類世指出，這種人與自然的二分法已不足以解釋當代世界。

人類的工業、農業、交通、能源使用與都市化活動，已經改變大氣組成、全球氣候、海洋環流、物種分布與地表形貌。換言之，人類不是站在自然之外的觀察者，而是地球系統內部具有巨大影響力的行動者。

因此，人地關係應從「人如何適應自然」擴展為：

• 人如何透過社會與技術活動改造自然；
• 人類改造環境後如何產生新的生態與社會後果；
• 人類又如何受到自己造成的環境變化所反作用。

這是一種相互作用、循環回饋的地球系統觀。

---

二、對環境決定論的修正

環境決定論主張，自然環境直接或強烈決定人類社會的發展，例如氣候、地形與資源條件會決定民族性格、經濟型態甚至文明成就。

人類世所揭示的現象，確實重新凸顯自然環境對人類社會的重要性。氣候變遷、海平面上升、乾旱、極端天氣與生態系統崩潰，都會影響農業生產、都市安全、人口遷移與國家治理。然而，人類世並不是回到單純的環境決定論，理由如下：

1. 人類已能透過技術、制度與資本大幅改造自然環境。
2. 環境問題並非單純由自然條件造成，而與消費模式、能源制度、全球分工及政治權力有關。
3. 同樣的氣候災害對不同社會造成的損害不同，取決於基礎設施、財富分配、治理能力與社會脆弱性。

因此，人類世對環境決定論的影響是「重新肯定環境的重要性，但拒絕自然單向決定社會」；地理學應採取兼顧自然過程與社會制度的整合分析。

---

三、延伸人文主義地理學對主體經驗的關注

人文主義地理學強調地方感、生活世界、情感、意義與人對環境的主觀經驗。人類世使這些議題獲得更廣泛的地球尺度背景。

全球暖化與生態破壞並不是抽象的環境數據，而會具體表現在人們的生活空間中，例如：

• 海岸居民面對淹水與土地流失；
• 農民面對季節變化與作物失收；
• 原住民族面對傳統生態環境與文化景觀改變；
• 都市居民承受熱島效應、空氣污染與水資源壓力；
• 年輕世代面對尚未發生但已可預期的環境風險。

因此，人類世促使地理學同時處理兩種尺度：

• 全球尺度：碳循環、氣候變遷、物種滅絕與地球系統。
• 地方尺度：人們如何感受、理解並回應環境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