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年 國立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班《中國文學史》

本題旨在探討陸機《文賦》的文學特色及其在文學批評史上的地位與意義。

一、文學特色

陸機《文賦》作為中國文學史上第一篇系統性探討文學創作理論的長文，其文學特色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 創作過程的細膩描摹與心理刻劃：陸機將文學創作比擬為一項複雜而精密的工程，他細膩地描繪了作家從靈感觸發、構思醞釀到遣詞造句、潤飾修改的整個過程。例如，「蓋聞天道之常，固非斯之所能預；而文章之士，蓋有鬱結於中，而發於外者。」點出創作的內在動機。他強調「意不稱物，則思之；物不稱言，則思之。」，說明了意念與物象、言辭之間的辯證關係，以及創作者在追求意象契合時的思索與錘鍊。這種對創作心理的深入探索，是當時文學理論的創舉。

2. 文學語言的錘煉與審美追求：陸機高度重視語言在文學中的作用，強調「句有良，語有失」。他認為，詞句的選擇不僅關乎表達的準確，更關乎審美的效果。他提出了「骨瓔璀璨」和「辭藻絢爛」兩種不同的風格取向，並認為「或含章咀華，或映聲傳響」，都是對語言錘煉的不同方式。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提出了「潤飾之工，兼三才而備」，將語言的潤飾提升到與天地萬物並列的高度，顯示了對文字藝術的高度自覺。

3. 文體與風格的多樣性探討：雖然《文賦》並非專門討論文體，但其中已隱含了對不同文體風格的觀察。例如，在論述「論說」時，強調其「辯而不爭」；在談及「頌讚」時，則要求其「典而不雅」。雖然他並未明確列舉詩、賦、論、贊等文體，但其對不同寫作目的和風格的要求，已為後世對文體區分的理論奠定了基礎。

4. 文學的功用與價值觀念：陸機認為文學不僅是個人情感的抒發，更具有社會教化和記錄歷史的功能。「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這句話雖非陸機所創，但《文賦》中體現的對文學崇高價值的認同，以及其「弘文鏡教」的理想，都顯示了文學的公共性與重要性。

二、文學批評史之意義

本題要求闡述劉勰《文心雕龍・明詩》中對晉代詩歌發展狀況的論述，特別是其引述的「晉世群才，稍入輕靡，張、潘、左、陸，比肩詩衢。采縟於正始，力柔於建安，或析文以為妙，或流靡以自妍。」這段話的含義。

劉勰這段話，精煉地概括了晉代詩歌相較於建安時期詩歌的變遷，指出了其主要特徵和發展趨勢。我們將逐句分析：

1. 「晉世群才，稍入輕靡」

• 晉世群才：指的是晉代眾多才華橫溢的文人，包括曹魏末期的「三曹」之後，以及東晉時期的眾多詩人。
• 稍入輕靡：這是劉勰對晉代詩歌整體風尚的評價。「輕」指內容的淺薄、主題的瑣碎，或情感的浮泛；「靡」則指形式的浮華、辭藻的過度雕琢，以及風格的柔弱、頹靡。劉勰認為，與建安時期詩歌的剛健、質樸、慷慨相比，晉代詩歌整體上趨向於一種較為柔弱、華麗、缺乏深厚情感和嚴肅主題的風格。

2. 「張、潘、左、陸，比肩詩衢」

• 張、潘、左、陸：這裡指的是晉代較為傑出的詩人。
  • 張：通常指張協。張協是西晉詩人，以其詩歌的詞藻華美、意境清幽見稱，如《七月》、《雜詩》等。
  • 潘：指潘岳。潘岳是西晉文學的代表人物，其詩歌以詞藻綺麗、情感細膩著稱，如《秋興賦》、《悼亡詩》等。他的詩歌風格被認為是晉代「輕靡」風格的典型代表。
  • 左：指左思。左思是西晉詩人，以《三都賦》聞名，其賦鋪陳詳盡，辭藻豐富，雖有雄健之氣，但其詩歌也兼有晉人雕琢的特色。
  • 陸：指陸機。陸機是西晉文學的代表人物，與潘岳齊名，其詩歌風格亦以詞采華美、結構工整見長，如《赴洛詩》、《挽歌》等。
• 比肩詩衢：「詩衢」意為詩歌的道路、領域。這句話意思是，張協、潘岳、左思、陸機等優秀詩人，在詩歌創作領域並駕齊驅，代表了當時詩歌的最高水平。然而，劉勰在此處將他們列出，並緊隨「稍入輕靡」之後，暗示這些當時的大家，其作品也難免受到時代風氣的影響。

3. 「采縟於正始，力柔於建安」

• 采縟於正始：「正始」指曹魏時期的正始年間（約240-249年），這是建安文學之後，三國時期文學發展的一個階段。這一時期，文學開始走向詞藻的雕琢，如曹髦、王粲（雖為建安時期，但其後期作品也顯露此趨勢）等。劉勰認為，晉代詩人在「採縟」（色彩華麗、辭藻繁複）方面，比正始時期的詩人更為突出，可謂「青出於藍」。

本題要求說明唐代「傳奇」與明代「傳奇」的定義，並各舉一經典作品，概述其文學成就。這兩個「傳奇」概念雖然名稱相同，但指涉的文學體裁和時代背景卻有極大的差異。

一、唐代傳奇

• 定義：
  唐代傳奇，一般是指唐代文人創作的、以虛構故事為主的短篇小說。它們通常篇幅較短，情節曲折，人物形象鮮明，語言生動，內容豐富，涉及愛情、俠義、神怪、歷史等各個方面。唐代傳奇是中國古代小說發展史上一個重要的里程碑，標誌著中國小說從記錄史實、傳說的「志怪」、「博物」類小說，走向以藝術虛構為主的「傳奇」小說。其特點包括：

  1. 藝術虛構性：明顯區別於史書的記錄，是作者的藝術再創作。
  2. 情節的完整與曲折：故事有開端、發展、高潮和結局，結構較為完整，情節引人入勝。
  3. 人物形象的塑造：人物形象較為生動，性格相對鮮明，如崔鶯鶯、張生、杜子春、李娃等。
  4. 語言的精煉與生動：多用當時的白話或近似白話的語言，簡潔明快，富於表現力。
  5. 題材的多樣性：涵蓋了愛情、俠客、神仙、諷刺、歷史演義等，為後世小說提供了豐富的題材。

• 經典作品舉例與文學成就：
  唐代傳奇的經典作品甚多，例如《鶯鶯傳》、《李娃傳》、《杜子春》、《霍小玉傳》、《紅線傳》、《虬髯客傳》等。
  我們以**《鶯鶯傳》**為例：

  • 作者：元稹。
  • 內容概述：講述了書生張生在普救寺與仕女崔鶯鶯一見鍾情，在張生百般追求下，鶯鶯與之私會，後張生赴考，鶯鶯寫《明月三五夜》詩寄情。張生得中後，因政治考量，又因鶯鶯之母拒絕，一度欲另娶他人，後來在白馬寺中，鶯鶯的母親逼迫張生與鶯鶯相見，張生才最終與鶯鶯團圓。
  • 文學成就：
    1. 開創了中國古代愛情小說的典範：《鶯鶯傳》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部以愛情為主題、情節完整的長篇敘事作品，對後世的愛情小說產生了深遠影響。它細膩地描寫了男女主人公的情感變化和心理活動，尤其對鶯鶯的內心掙扎和張生的情感波動刻畫得入木三分。
    2. 塑造了鮮活的人物形象：崔鶯鶯形象的複雜性（既有封建禮教的束縛，又有對愛情的執著追求），以及張生的多情、薄倖，都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3. 語言藝術的成就：作品語言生動傳神，尤其是詩詞的運用，如鶯鶯的《明月三五夜》和張生的《會真詩》，既推動了情節發展，又深化了人物情感，成為作品的點睛之筆。
    4. 現實主義的萌芽：雖然故事帶有浪漫色彩，但其中對當時社會現實、人情世故的描寫，如張生的「待之如妾，則吾許之；不然，則吾辭矣」的態度，以及鶯鶯母親的勢利，都反映了一定的現實。

二、明代傳奇

本題旨在分析陳振孫對柳永和周邦彥詞作的評價，進而探討這兩位詞人的詞風特色，以及這些評價所反映的北宋詞發展演變的重要議題。

一、柳永詞的特色

陳振孫評價柳永《樂章集》曰：「格固不高,而音律諧婉,語意妥帖,承平氣象形容曲盡,尤工於羈旅行役;若其人則不足道也。」這段話點出了柳永詞的幾個重要特色：

1. 「格固不高」：

   • 這是陳振孫對柳永詞在藝術境界和思想深度上的評價。意指柳永詞在立意、題材、藝術格調上，相較於文人詞，顯得不夠高雅，題材多為市民生活、男女情愛、羈旅之苦等，缺乏經世致用或寄託宏大理想的內容。相較於早期文人詞的雅正，柳詞的「俗」和「淺」是其明顯的特徵。

2. 「音律諧婉」：

   • 這是對柳永詞在音樂性上的高度肯定。柳永是第一位大量創作慢詞（長調）的詞人，他對詞的音律有深入的研究和實踐。他的詞「協律」準確，旋律優美，讀來朗朗上口，聽來悅耳動聽，非常適合當時的音樂演唱。他對詞牌的運用和改造，也豐富了詞的音樂表現力。

3. 「語意妥帖」：

   • 指柳永詞的語言運用精準、貼切，能夠準確地表達情感和描繪場景。他的詞語言通俗易懂，明白曉暢，但又不失其精緻和準確性，能夠恰當地反映市民生活和情感。

4. 「承平氣象形容曲盡」：

   • 「承平氣象」指太平盛世的景象。柳永的詞中，有很多描寫都市繁華、歌舞昇平、市民生活的場景，他對這些景象的描寫非常細緻、生動，能夠將當時社會的繁榮景象描繪得淋漓盡致。

5. 「尤工於羈旅行役」：

   • 這是對柳永詞最為突出的題材和內容的評價。柳永一生浪跡江湖，其詞作大量描寫旅途中的艱辛、離愁別緒、思念故鄉等內容。他對這種題材的駕馭能力極強，能夠深刻地表達出遊子的孤寂、漂泊和無奈，引起了廣大市民階層的共鳴。

6. 「若其人則不足道也」：

   • 這是對柳永個人品行或其詞作的價值判斷。陳振孫認為柳永本人（或其詞作的價值）不值得多加稱道，這可能與當時文人對詞的「雅」的追求有關，柳永的「俗」和「淺」在一些士大夫看來，是難登大雅之堂的。

二、周邦彥詞的特色

陳振孫評價周邦彥《清真詞》曰：「多用唐人詩語,檗括入律,渾然天成;長調尤善鋪敘,富豔精工;詞人之甲乙也。」這段話同樣點出了周邦彥詞的多個重要特色：

1. 「多用唐人詩語，擘括入律，渾然天成」：

   • 多用唐人詩語：指周邦彥的詞大量吸收唐詩的意境、詞句和表現手法。他善於從唐詩中擷取精華，並將其巧妙地融入到詞中，使得詞的意境更加深遠，語言更加典雅。
   • 擘括入律：意為將詩句拆開，裁剪、組合，使其符合詞的音樂格律。這是將詩歌語言融入詞中，並進行藝術加工的過程。
   • 渾然天成：形容這種融合過程非常自然、巧妙，毫不做作，彷彿本來就屬於詞。周邦彥的詞在語言的運用上，顯得既典雅又自然，不露斧鑿痕跡。

2. 「長調尤善鋪敘，富豔精工」：

   • 長調尤善鋪敘：周邦彥在慢詞（長調）的創作上成就卓著。他善於鋪陳敘事，層層遞進，將複雜的情感和豐富的內容細緻地描寫出來。
   • 富豔精工：形容其詞作的語言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