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年 國立臺灣大學語言學研究所《語言學概論（A）》

這題主要在探討語言中時間概念的空間化（spatialization of time）現象，特別是中文在這方面的表現。核心觀念是「空間隱喻」（spatial metaphor），亦即我們常使用空間的詞彙或概念來理解與表達抽象的時間概念。

核心觀念： 語言的空間隱喻（Spatial Metaphor in Language）

解題思路：

1. 時間概念的空間化（Spatialization of Time）： 首先闡述這個普遍存在的語言現象。人類的經驗中，空間是具體、可感知的，而時間是抽象、難以捉摸的。因此，我們常常借用空間的框架來理解時間，例如「前進」、「過去」、「時間的流逝」、「時間的長度」等。

2. 中文的時間概念與空間的關聯： 接著，分析中文如何運用空間概念來表達時間。這部分需要舉例說明。

   • 時間序列的空間化：
     • 過去/前方： 中文將過去的時間描述為「前面」，例如「以前」、「前幾天」、「前年」。這與瑞典語將未來視為「前方」不同，中文將「過去」視為「前方」，而「未來」則常與「後面」或「前方」連用，但較少將「未來」直接等同於「前方」來表示時間的流逝方向。
     • 未來/後面： 中文將未來描述為「後面」，例如「後來」、「晚點」、「下星期」、「來日」。
     • 現在： 「現在」、「目前」、「當下」。
   • 時間的長度與空間的連結：
     • 「一段時間」、「長時間」、「時間的距離」。
   • 時間的進程與空間的移動：
     • 「時間到了」、「日子一天天過去」。

3. 中文的時間概念類別與舉例： 根據上述分析，可以歸納出中文時間概念空間化的不同類別，並提供具體詞彙作為例證。

   • 過去（向前看）：
     • 詞彙： 以前、從前、過去、往昔、上個月、前天、上星期。
     • 解釋： 這些詞彙將過去的時間視為已經走過或在我們「前面」的空間，我們回顧時是「向前」看的。
   • 未來（向後看或向前預想）：
     • 詞彙： 以後、將來、未來、下星期、後天、下個月、來日。
     • 解釋： 中文將未來視為「後面」的空間，是還未到來的。但有時也會用「前方」來指代未來的時間點，例如「前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這裡的「前方」同時包含空間和時間的意涵，指未來將要經歷的時段。Aymara 語將未來視為「後方」，與中文將未來視為「後面」有相似之處。
   • 時間的流逝（空間的移動）：
     • 詞彙： 日子一天天過去、時間飛逝、歲月流轉。
     • 解釋： 將時間的流逝比喻為空間中物體的移動或事件的連續發生。
   • 時間的起始與終結（空間的起點與終點）：
     • 詞彙： 從…開始、到…為止、時間的盡頭。
     • 解釋： 將時間的開始與結束視為空間中的起點與終點。

4. 與 Aymara 語及瑞典語的比較：

   • Aymara 語： 將未來視為「後方」（看不見的），與中文將未來視為「後面」的用法有呼應。

這題主要探討語言如何反映使用者的空間感知經驗，以及這種經驗如何影響對時間敘述的理解。實驗設計和結果分析是重點。

核心觀念： 語言的空間隱喻，時間感知與空間感知之間的關聯，實驗設計與分析。

解題思路：

(1) 空間感知經驗對時間用語理解的影響 (15 分)

• 引言： 首先重申實驗的假設：語言使用者對時間的理解會受到其空間感知經驗的影響，特別是「ego-moving」與「time-moving」兩種時間觀。
• 解釋兩種時間觀：
  • Ego-moving perspective (自我移動觀點)： 認為「我」（ego）在時間的河流中向前移動。若會議「moved forward two days」，則是指以「我」為參照點，向前推進兩天。原定星期三的會議，向前推進兩天，就是星期五。
  • Time-moving perspective (時間移動觀點)： 認為「時間」（time）像河流一樣向「我」流動。若會議「moved forward two days」，則是指時間向前推進兩天。原定星期三的會議，時間向前推進兩天，就是星期一。
• 分析實驗數據：
  • 觀察圖表，發現絕大多數受試者（約 70-80%）選擇了「ego-moving」的解釋（星期五）。
  • 分析不同情境（picking up, about to fly, just flew in）下的反應比例。
    • "picking up" (剛接機/接人)： 選擇 ego-moving (Friday) 的比例最高。這可能與此情境下，人們處於行動的起點或過程，更傾向於以自我為中心來規劃和理解時間。
    • "about to fly" (即將搭機)： 選擇 ego-moving (Friday) 的比例依然很高，但相對 "picking up" 略有下降，選擇 time-moving (Monday) 的比例略有上升。這可能因為即將搭機的旅客，其時間規劃開始受到外部時間表（如航班時間）的影響，但仍以自我行程為主。
    • "just flew in" (剛抵達)： 選擇 ego-moving (Friday) 的比例明顯下降，選擇 time-moving (Monday) 的比例明顯上升。這可能是因為剛抵達一個新地點的旅客，其時間感可能開始受到當地時間、目的地的影響，或者在旅途中，時間的「流動感」更為強烈，因此更傾向於將時間視為向自己流動。
• 結論： 實驗結果顯示，受試者在理解「moved forward」時，傾向於採取「ego-moving」的觀點，將會議日期理解為星期五。然而，當受試者處於「just flew in」的狀態時，其對時間的理解開始偏向「time-moving」觀點，將會議日期理解為星期一。這支持了「語言使用者對時間的理解會受到其當下空間感知經驗的影響」的假設。特別是，處於移動狀態（如剛抵達）的旅客，其時間理解模式可能與靜態或處於行程起點的人不同。

(2) 實驗設計或資料分析的疑義或不足之處 (10 分)

• 抽樣問題 (Sampling Issues)：
  • 地點限制： 實驗地點選在舊金山國際機場，受試者是「隨機訪問」的「英文為母語人士」。這可能導致樣本的代表性不足。例如，機場旅客可能多為商務人士或經常旅行的人，其時間觀可能與一般大眾不同。
  • 訪問時機： 實驗者並未明確說明是在旅客的哪個階段（剛抵達、準備登機、候機等）進行訪問。如上文分析，「just flew in」與「about to fly」的結果有差異，這表示訪問時機的變量很重要，但在此處可能未被充分控制或分析。
• 情境設定問題 (Context Setting Issues)：
  • 「moved forward」的歧義： 雖然實驗是為了探討這種歧義，但受試者是否真的理解了兩種可能的解釋？實驗設計中，是否提供了足夠的引導或確認受試者理解了問題的意圖？
  • 情境與時間觀的連結： 「picking up」、「about to fly」、「just flew in」這三種情境，其與「ego-moving」或「time-moving」的必然連結，實驗中是否做了嚴謹的定義或前測？例如，對於「just flew in」的旅客，我們是否能確定他們「一定」會偏向 time-moving？
• 資料分析問題 (Data Analysis Issues)：

這題是關於漢語中動詞「說」的多義性與語用功能的分析。需要仔細觀察語料，歸納出「說」的不同用法，並探討其語義演變的機制。

核心觀念： 詞彙語義學（Lexical Semantics），語用學（Pragmatics），語義演變（Semantic Change）。

解題思路：

i. 「說」的語意或語用功能分類 (15 分)

首先，仔細閱讀每一句話，辨識「說」在此句中的具體含義或功能。然後，將相似的用法歸類。

1. 直接言語行為 (Direct Speech Act)： 指實際說出某句話。

   • (1) 陳時中說今天沒有本土案例。 (報告、陳述事實)
   • (3) 我說他,他不聽,你去說說吧。 (勸說、指責；呼籲他人去說)
   • (7) 說這波寒流更刺骨! (表達、陳述、預告)
   • (13) 郝院長指示說,大陸關係開展以後,承認大陸學籍是必須面臨的問題。 (傳達指示、報告)
   • (14) 英文裡有句諺語說鞋匠的小孩常常沒有鞋穿,因為鞋子都賣給顧客了。 (引述、說明)

2. 引述/轉述 (Reporting/Quoting)： 表示引述他人的話或內容。

   • (2) 《道德經》...說「德」之精而聞名。 (引述書中或學術觀點)
   • (8) 有一個奇怪的古老傳說,說是只要在雨季來臨時... (轉述傳說內容)
   • (15) 台豬哄抬價格發國難財之說惹議,黃偉哲解釋了。 (指代「某種說法」或「傳言」)

3. 判斷/判斷的陳述 (Judgment/Statement of Judgment)： 表示對某事物的判斷、評價或看法。

   • (4) 碩論口試,很少有人不被說的,你就平常心對待吧。 (指被批評、評價)
   • (5) 現代很少有人說媒了。 (指從事「說媒」這個行為/職業)
   • (6) 會議開了一個多小時,還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指意見、看法、討論)
   • (9) 如果說,秋天是一位畫家,那一定是國手級的畫家。 (假設性的判斷、比喻)
   • (10) ...反應可說非常熱烈。 (表示判斷、評價)
   • (11) 這次可說是有備而來。 (表示判斷、評價)
   • (12) 從一方面來說,台北市捷運造價之高早已揚名全球,成為國際笑話一則。 (引入一個觀點、陳述一個面向)

4. 語氣助詞/模態詞 (Discourse Marker/Modal Particle)： 用來表達說話者的語氣、態度，或連接語句。

   • (16) 甲:今天晚上我請你去圓山大飯店吃飯! 乙:那裡很貴的說。我們還是去士林夜市吧。 (表示推測、委婉的建議、加強語氣，類似「啦」、「呀」或「呢」)

分類整理：

• A. 直接報告/陳述 (Reporting/Stating)：
  • 指說出事實、消息、意見。
  • 例：(1) (陳時中說...)、(7) (說這波寒流...)、(13) (郝院長指示說...)、(14) (英文裡有句諺語說...)
• B. 引述/轉述 (Quoting/Reporting Indirect Speech)：
  • 轉達他人的話語、傳說、觀點。
  • 例：(2) (說「德」之精)、(8) (傳說,說是...)
• C. 表達意見/判斷/評價 (Expressing Opinion/Judgment/Evaluation)：
  • 表示對某事物的看法、評價，或參與討論。
  • 例：(3) (我說他...)、(4) (被說的)、(5) (說媒)、(6) (眾說紛紜)、(9) (如果說...)、(10) (可說非常熱烈)、(11) (可說是有備而來)、(12) (從一方面來說)
• D. 語氣助詞/模態詞 (Discourse Marker/Modal Particle)：
  • 用於句末，表達委婉、推測、強調等語氣。
  • 例：(16) (很貴的說)

ii. 「說」的語意改變現象與誘發機制 (10 分)

語意改變現象：
「說」從一個核心的、具體的「發出聲音、表達言論」的動詞，逐漸擴展，產生了多義性，並演變出更抽象、更語用的功能，包括：

1. 從具體到抽象： 從「口頭發聲」的具體行為，延伸到「傳達資訊」、「表達觀點」、「進行論述」等抽象的意義。
2. 從動詞到判斷詞/連接詞： 語用功能上的擴展，使其能獨立於完整的句子，表達語氣、連接語段，或標示某種判斷。
3. 從主動到被動/被評價： 如 (4)「被說的」，指被批評或評價。
4. 名詞化傾向： 如 (15)「...之說」，「說」在這裡可以視為名詞，指「說法」、「傳言」。

誘發機制：

1. 隱喻 (Metaphor)：
   • 空間隱喻： 將「說」與空間位置連結，如「前面說」、「後面說」可能引申出「過去的說法」、「未來的說法」，但此處語料較少直接體現。
   • 「說」作為「道路」或「媒介」： (12)「從一方面來說」可以看作是將「說」比喻為開闢一條「道路」來引導聽者進入某個討論面向。
2. 轉喻 (Metonymy)：
   • 用「說」指代「說的內容」或「說的行為」。例如，(15)「台豬哄抬價格發國難財之說」，「說」指的就是「關於台豬哄抬價格的說法」。
3. 語用擴展 (Pragmatic Extension)：
   • 這是最主要的機制。當某種表達方式（如「說」的某種用法）在特定語境下被頻繁使用，並帶有額外的語用功能時，這種功能就可能被固化。
   • 語氣助詞化： 例如，在某些方言或口語中，句末的「說」可能逐漸失去原有的「說」的意義，而演變成一種語氣標記，類似「啦」、「呀」。例：(16)「那裡很貴的說。」這裡的「說」已經不是在報告「貴」這個事實，而是用一種委婉、帶點推測或撒嬌的語氣來表達。這種用法可能源於「我覺得很貴，我跟你說」的省略，或者「據我所知/我聽說，是很貴」的簡化。
   • 判斷/評價功能： (10)「反應可說非常熱烈」，「說」在這裡不是報告有人說了什麼，而是說話者對「反應熱烈」這個事實進行評價和加強。這種用法可能從「我說，這反應真是熱烈」演變而來，表示說話者的肯定判斷。
4. 簡化與省略 (Simplification and Ellipsis)：

本題考查的核心觀念為語用學（Pragmatics）中的指示現象（Deixis / Indexicality）與指示語（Deictic expressions / Indexicals）。指示語是語言中高度依賴語境（context-dependent）的詞彙，用以將話語（utterance）錨定於具體的交際情境中。題目五個句子分別展示了語用學中最主要的五種指示類型：個人指示（Person deixis）、時間指示（Temporal deixis）、空間指示（Spatial deixis）、社會指示（Social deixis）與語篇指示（Discourse deixis）。

(a) 第 i 小題詳解

1. 涵蓋術語（Cover Term）

此類語言表達式的涵蓋術語為 Deixis（指示語 / 指示現象）或 Deictic Expressions / Indexicals（指標語）。
該詞源自古希臘語 $\text{deiknyrai}$（意為「指向」或「指出」），在語用學中專指那些「語意與參考標的（referent）無法單憑字面詞義確定，而必須依賴發話時的具體語境（speech context / deictic center）才能加以詮釋」的語言單位。

2. 語言系統為何需要指示語？（Why do we need these words?）

語言系統之所以必須包含指示語，主要原因有以下三點：

• 語境錨定與真實交際（Contextual Grounding）：指示語將抽象、靜態的語句（sentence）轉化為特定時間、地點、發話者與聽者之間動態的交際話語（utterance）。它提供了語言符號與現實物理/社會世界交會的「指示中心錨點」（deictic anchor / origo）。
• 認知與語言經濟性（Cognitive & Linguistic Economy）：若語言系統缺乏指示語，發話者在每次提及人物、時間、地點時，都必須使用絕對且冗長的專有名詞或精確座標（例如使用「西元2026年7月22日15:00在東經121.53度、北緯25.01度的地點」來代替「此時此刻在這裡」）。指示語大幅降低了語言編碼與解碼的認知負荷（cognitive load），使日常溝通極具效率。
• 互動管理與社會建構（Social & Discourse Management）：指示語不僅能定位客觀實體，還能即時展現交際雙方的親疏遠近、權力結構（如社會指示），以及調節話語流程、引導聽者注意力（如語篇指示）。

【答案】
涵蓋術語為 Deixis（指示語 / 指示現象）或 Deictic Expressions / Indexicals（指標語）。語言系統需要此類詞彙的原因為：(1) 語境錨定（將抽象語意錨定於具體的發話時空與交際角色）；(2) 語言與認知經濟性（避免繁複的絕對座標與描述，極大化溝通效率）；(3) 社會與語篇互動管理（編碼人際親疏關係與引導話語流向）。

(b) 第 ii 小題詳解

針對例句 (1) 至 (5) 中斜體字（linguistic expressions in italics）的功能說明如下：

(1) I / you —— 個人指示（Person Deixis）

• 功能：編碼與標示參與話語交際事件的角色身分（participant roles）。
• 說明：I 指代當前發話者（speaker），而 you 指代當前受話者（addressee）。其參考標的隨著誰在說話、對誰說話而動態轉移（shifting refer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