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年 國立成功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語言學》

本大題為申論題，共兩小題，第一題關於台語聲調的隨前變調（tone sandhi），第二題則探討羅馬字與漢字的結構。兩題皆為單獨的長篇問答題，沒有小題。

第一題：台語聲調的隨前變調現象及規律

本題旨在探討台語（閩南語）中普遍存在的聲調變化現象，特別是受到後方音節聲調影響而產生的隨前變調（或稱聲調類化、聲調同化）。隨前變調是許多聲調語言的共同特徵，台語的隨前變調尤其顯著且有系統。

現象描述：

在台語中，當一個字詞由兩個或兩個以上的音節組成時，前一個音節的聲調會因為後一個音節的聲調而發生改變。這種變化並非隨機，而是遵循一定的規律。最常見的變化是，原本屬於陽平（第二聲）或上聲（第三聲）的字，在與其他字組合時，其聲調會向後面的字靠攏，通常會變成類似陰平（第一聲）或陽平的調值。例如，在單獨念一個字「水」（sé）時，聲調是上聲（3），但當它出現在「水杯」（sé-pôe）這個詞中時，第一個字「水」的聲調會變成陽平（2），變成「si-pôe」。

規律探討：

台語的隨前變調規律相當複雜，不同腔調（如泉州腔、漳州腔、混合腔）可能存在差異。一般而言，其規律可歸納為以下幾點：

1. 基本調值與變調規則： 台語通常有八個聲調（古漢語的八聲），但經過歷史演變，現代台語的實際調值與變化較為複雜。常見的變調規則（以常見的聲調符號表示，例如：1陰平、2陽平、3上聲、5去聲、7入聲陰、8入聲陽）大致如下：

   • 原本是陽平（2）的字，在隨前變調時，常變成類似陰平（1）的調值。
   • 原本是上聲（3）的字，在隨前變調時，常變成類似陽平（2）的調值。
   • 陰平（1）和去聲（5）通常較少發生隨前變調。
   • 入聲（7、8）的變化也較為複雜，有時會與前面的聲調互動。

2. 變調的範圍： 隨前變調主要發生在詞語的內部，而非獨立的單音節詞。詞語越長，聲調變化的層級就越多。例如，雙音節詞的變化較為規律，三音節或四音節詞的變化則可能更為複雜，有時會出現「聲調鏈」（tone chain）的現象。

3. 聲調類化（Tone Sandhi）： 隨前變調本質上是一種聲調類化現象，即後方的聲調影響前方的聲調，使其向後方聲調的特徵靠攏。這有助於詞語的連貫性，使語流更為順暢。

4. 語音學與語義的考量： 雖然隨前變調主要受聲調系統支配，但有時也可能與音節結構、韻母特徵等語音因素有關。此外，聲調系統的演變本身是歷史語言學的研究對象，隨前變調的規律也反映了這種歷史演變的痕跡。

舉例說明：

• 「第一」 (tāi-yí)： 單獨念「第一」，聲調是 1-2。但實際語流中，「第一」的聲調常變為 2-2，即「tái-yí」。
• 「老師」 (lâo-sī)： 單獨念「老師」，聲調是 2-1。但在實際語流中，第一個字「老」的聲調常變為 1，即「lāu-sī」。
• 「學生」 (hák-sīng)： 單獨念「學生」，聲調是 2-1。但在實際語流中，「學」的聲調常變為 1，即「hák-sīng」。

總結：

台語的隨前變調是一個複雜但有系統的語音現象。其規律主要體現在陽平、上聲等聲調在詞語組合時向後方聲調靠攏的變化。理解這些規律，對於掌握台語的語音系統、歷史演變以及與其他聲調語言的比較都具有重要意義。

【答案】台語聲調的隨前變調現象是後一音節的聲調影響前一音節聲調的改變。其規律主要體現在陽平（第二聲）和上聲（第三聲）的字，在詞語中常向後方聲調靠攏，分別變為類似陰平（第一聲）或陽平（第二聲）的調值。例如，「水」字單念為上聲，但組成「水杯」時，「水」的聲調會變為陽平。這種現象有助於語流的順暢，是聲調語言中常見的同化作用。

第二題：羅馬字與漢字的文字結構優缺點

本題要求從語言學的角度，探討羅馬字（拼音文字）與漢字（表意文字/語素文字）在文字結構上的優缺點。

羅馬字 (Alphabetical Writing System)

本大題為解釋名詞題，共五小題，每小題配分相同，旨在測試考生對語言學核心概念的理解與應用能力。

(a) 語言替代 (language shift)

• 定義： 語言替代是指一個個人或一個社群，逐漸停止使用原有的語言，而改用另一種語言（通常是社會上更強勢或有聲望的語言）作為日常溝通工具的過程。這種轉變通常是長期的，並可能導致原有語言的使用者減少，甚至最終面臨消亡。
• 語言學關聯： 語言替代是社會語言學研究的重要議題，它與語言接觸、語言地位、語言政策、族群認同等因素密切相關。
• 舉例說明：
  • 歷史案例： 在殖民時期，許多原住民社群因為受到殖民者的政治、經濟和文化壓力，被迫學習和使用殖民者的語言（如英語、西班牙語），導致其母語的使用逐漸減少，甚至消失。
  • 現代案例： 在許多國家，來自鄉村地區的移民進入城市後，為了融入城市社會、獲得更好的教育和工作機會，可能會放棄使用家鄉的方言，轉而使用該國家的標準語或城市的主要語言。
  • 個人層面： 一個移民到英語系國家的人，在初期可能仍使用母語，但隨著時間推移，為了方便生活和工作，可能越來越多地使用英語，最終將英語作為主要語言。

【答案】語言替代是指個人或社群放棄使用原有的語言，轉而使用另一種（通常是社會地位較高的）語言作為主要溝通工具的過程。例如，移民到新國家後，為了融入社會而逐漸改用當地語言。

(b) 語法化 (grammaticalization)

• 定義： 語法化是一個語言學過程，指詞彙性的、具體意義的詞語，隨著時間推移，逐漸演變成語法功能性的詞語（如助動詞、介詞、連繫詞、助詞等），並且其語義也變得更抽象、更普遍。這個過程通常伴隨著語音上的縮減和語義上的空洞化。
• 語言學關聯： 語法化是歷史語言學和類型學研究的重要概念，解釋了語言系統中語法成分的來源和演變。
• 舉例說明：
  • 英語：
    • will：原意是「意志」，後來語法化成表示將來時的助動詞。
    • go：原意是「移動」，在 be going to 結構中，going to 語法化成表示將來時的標記。
  • 漢語：
    • 「要」：原意是「索取」、「需要」，在某些語境下語法化成表示將來時的助動詞。
    • 「了」：原意可能與「終結」有關，語法化後成為表示完成體或語氣的助詞。
  • 台語：
    • 「欲」(beh)：原意是「想要」，語法化後成為表示將來時的助動詞。
    • 「了」(liáu)：語法化後成為表示完成或趨向的助詞。

【答案】語法化是指詞彙性的、具體意義的詞語，隨著時間演變，逐漸轉變為語法功能性的詞語（如助動詞、介詞），其語義也變得更抽象。例如，英語的 will 從「意志」演變成將來時助動詞。

(c) 生淡詞素 (derivational morpheme)

• 定義： 生淡詞素（也稱派生詞素）是一種詞綴，它附著在詞根（詞幹）上，通過改變詞的詞性、意義或語義範疇，來創造出新的詞。與屈折詞素（inflectional morpheme）不同，生淡詞素的添加通常會改變詞的意義，並可能改變其語法類別。
• 語言學關聯： 詞法學（morphology）研究的核心概念之一。
• 舉例說明：
  • 英語：
    • -ness：接在形容詞後，變成名詞。例如：happy (形容詞) + -ness → happiness (名詞)。
    • -ly：接在形容詞後，變成副詞。例如：quick (形容詞) + -ly → quickly (副詞)。
    • un-：加在形容詞或動詞前，表示否定。例如：happy → unhappy；do → undo。
  • 漢語： 漢語的派生詞素不像印歐語言那樣明顯，但也有類似的構詞方式，例如：
    • 「子」：加在名詞後，有時表示小、親暱，或使之名詞化。例如：桌 → 桌子。

本題要求考生解釋「互補分布」（Complementary Distribution）的原理，並以台語及另一種語言為例進行說明，同時需涵蓋音韻環境、同位音（allophone）與對比（contrast）等概念。

互補分布 (Complementary Distribution) 的原理

互補分布是指在語言的語音系統中，兩種或多種語音（音素或同位音）出現在完全不同的語音環境中，它們的出現範圍互不重疊，彼此「互補」。如果兩種語音在任何環境下都不能同時出現，那麼它們很可能屬於同一音素的不同同位音。反之，如果兩種語音可以在相同或相似的語音環境下出現，並且它們的替換會造成意義上的區別，那麼它們就是不同的音素，具有對比關係。

核心概念：

1. 音韻環境 (Phonetic Environment)： 指一個語音出現的上下文，包括它前面的音、後面的音、音節的起始位置、詞的結尾位置等。
2. 同位音 (Allophone)： 同一音素在不同語音環境下出現的不同發音形式。同位音之間是相互排斥的，它們的出現是語音環境決定的，替換同位音不會改變詞的意義。
3. 對比 (Contrast)： 指兩種語音在相同或相似語音環境下出現，並且它們的替換會造成詞的意義改變。具有對比關係的語音是不同的音素。

說明架構：

1. 定義互補分布。
2. 解釋音韻環境、同位音、對比的關係。
3. 以台語為例，說明互補分布的現象。
4. 以另一語言（例如：英語或漢語）為例，說明互補分布的現象。
5. 總結。

詳細說明與例證：

1. 定義互補分布

互補分布是一種語音學和音系學的概念，用來描述兩種語音（可能是音素的同位音，也可能是兩個不同的音素）在語言中的分布情況。當兩種語音在任何環境下都不能同時出現，而且它們的出現範圍是相互排斥、互補的，這種現象就稱為互補分布。

2. 音韻環境、同位音、對比的關係

• 同位音與互補分布： 如果兩種語音 A 和 B 在某種語言中，總是出現在完全不同的語音環境下（即 A 出現的環境，B 絕不會出現；B 出現的環境，A 絕不會出現），並且它們替換時不改變詞的意義，那麼 A 和 B 就是同一音素的同位音。它們處於互補分布的關係。
• 音素與對比： 如果兩種語音 C 和 D，在相同的語音環境下都可以出現，並且它們的替換會造成詞的意義改變，那麼 C 和 D 就是不同的音素，它們之間存在對比關係。

3. 以台語為例：齒齦塞音的互補分布

以台語（以臺灣常見的漳泉混合腔為例）的齒齦塞音 /t/ 和 /tʰ/（送氣）為例。

• 音韻環境：
  • /t/（不送氣齒齦塞音）：主要出現在詞首的鼻音後，例如：ntá (那，n 後面)。
  • /tʰ/（送氣齒齦塞音）：主要出現在詞首，且不在鼻音後，例如：thá (他)。
• 觀察： 我們很少在同一個詞中同時看到 ntá 和 tʰá，因為它們出現在不同的環境。嚴格來說，在某些腔調裡，鼻音後的塞音是聲母，不送氣是其特徵，而獨立的聲母則送氣。
• 互補分布： 在上述的環境下，不送氣的 /t/ 和送氣的 /tʰ/ 呈現出互補分布的關係。這表明它們很可能是同一音素 /t/ 的不同同位音。
  • 對比檢驗： 如果我們嘗試在某些環境下交換它們，例如，我們是否可以說 tʰá 表示「那」？或者說 ntá 表示「他」？通常是不行的，這說明了它們之間存在對比。然而，這裡的例子更傾向於說明：在特定的語音環境下，塞音的送氣與否是預測的（predictable），這才是互補分布的關鍵。
  • 更清晰的例子（可能是聲母的變體）：
    • 例如，某些腔調的台語中，聲母 /t/ 在鼻音 /n/ 之後，常發成不送氣的 [t]，如 ntâ [ntâ] (那)。
    • 當聲母 /t/ 出現在詞首，前面沒有鼻音時，則發成送氣的 [tʰ]，如 thâ [tʰâ]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