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年 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中國文學碩士班乙組《古典文獻解讀》
第 一 題25 分
以下三個文本,均出現「披髮」意象。閱讀之後,請比較異同,論述「披髮」意象的涵義。
其一:
《論語.憲問》:「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
其二:
李白〈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覽明月。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髮弄扁舟。」
其三:
〈子夜歌〉:「宿昔不梳頭,絲髮披兩肩。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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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觀念】
本題主要測驗考生**「古典文獻字詞義詁訓」、「名物禮制與文化符碼解碼」以及「文學意象的流變與語境比較」**之整合分析能力。
在中國古代禮制文化中,「束髮加冠」是華夏文明成年男子的禮法規範與文明象徵;相對地,「髮(被髮/散髮/披髮)」則打破了儒家禮教規範的常態。解題的核心在於掌握「同形異構」的文化意象:同為披散頭髮的動作或狀態,置於政治文化、文人心理、私情慾望等不同語境下,會衍生出截然不同的象徵意涵。
【解題方法】
本題為非選擇題(比較論述題),解題採用**「由字詞訓詁出發,深入語境分析,最後進行橫向矩陣對比」**之論述策略:
- 文字訓詁與名物禮制層面:先釐清「被」與「披」、「散」之通假與同義關係,界定「被髮」在古代禮制系統中相對於「束髮」的異常性。
- 三文本個別語境深度剖析:
- 文本一(儒家經學/華夷之防):結合《禮記.王制》等先秦禮制,分析「被髮左衽」所指涉的夷狄習俗與華夏道統保存。
- 文本二(唐代詩歌/士人精神):結合李白生平道家隱逸性格與盛唐士人困境,分析「散髮弄扁舟」如何從禮教規範轉化為反抗體制、追求精神自由的象徵。
- 文本三(南朝樂府/情愛民歌):從六朝吳聲西曲的私密閨閣空間,分析「絲髮披兩肩」在性別凝視下展現的嬌憨、放鬆與親暱情態。
- 異同比較與意義昇華:
- 同:皆以「不加約束的髮型」作為突破正常儒家禮制規範(正裝、束髮、戴冠)的視覺標誌。
- 異:從「指向維度(政治/心靈/肉體情慾)」、「價值評判(負面野蠻/崇高超脫/審美愉悅)」、「空間屬性(族群疆界/自然江湖/私密閨房)」三方面條分縷析。
【文本剖析與比較論述】
一、文本個別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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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一:《論語.憲問》「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
- 字詞訓詁:「被」通「披」,散髮不束也;「衽」為衣襟,華夏衣冠制度右衽,少數民族多左衽。
- 文化涵義:此處「被髮」為**「異族文明(夷狄)的風俗象徵」。古代華夏視「束髮冠帶」為文明、等級與禮義的標誌,而夷狄無冠帶禮儀,故「被髮」象徵野蠻與非秩序。孔子肯定管仲「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之功,意指若無管仲阻擋夷狄侵擾,中原文明將淪亡,華夏黎民亦將隨之淪為異族統治,被迫廢棄衣冠禮樂。因此,此處披髮具有強烈的政治秩序危機感與華夷之辨的文化界線**意義,價值評判屬於否定與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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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二:李白〈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髮弄扁舟」
- 字詞訓詁:「散髮」即披髮,指解開束髮的簪巾;「弄扁舟」典出《史記.貨殖列傳》范蠡功成身退、乘扁舟浮於江湖。
- 文化涵義:此處「散髮」為**「士人傲世不羈、回歸自然本真的狂士意象」。盛唐士人仕途受挫、面對污濁官場與現實壓抑時,藉由解開象徵「仕宦體制、朝廷法度」的髮簪束冠,宣示與世俗權力決裂。「散髮」繼承了《楚辭》屈原「被髮行吟」與魏晉名士嵇康「託世居貧,散髮巖岫」的放浪形骸精神,昇華為抗拒名韁利鎖、追求個性解放與心靈超脫**的象徵,價值評判屬於崇高美與正向解脫。
第 二 題25 分
其下為集句聯,乃宗孝忱〈題台灣師範大學大禮堂〉。請指出所集之句的出處。
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止於至善。
踐其位,行其禮,奏其樂,敬其所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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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觀念
本題旨在評量考生對儒家核心元典(四書與《禮記》)文本的熟稔度,以及對古典修辭與應用文體中**「集句聯」出處之考辨與溯源能力**。
集句聯的創作講求「熔裁古錦,自出新意」,既需嚴格遵守對聯的平仄與對仗格律,其句意亦須扣合所題贈之空間或情境。解讀此類題目時,考生須具備文獻斷句與文本定位能力,能精準辨識作者何處為「跨篇裁切拼接」、何處為「連引原典文句」。
解題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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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句分段與結構解構:
- 上聯「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止於至善」:由「三字排比句(四字形式)」疊加一個結穴句組成。前三句「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結構一致,屬於論學宗旨;末句「止於至善」則為定言終極境界。此句式呈現跨文本的拼接特徵。
- 下聯「踐其位,行其禮,奏其樂,敬其所尊」:四個四字句一氣呵成,動賓結構連續排列,屬於描述先王宗廟儀節或禮樂踐履的連續文句,應出自同一篇章之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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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文本精確檢索與比對:
- 上聯前三句出自《論語・述而》孔子論君子治學進修之階次,作者裁去了末句「游於藝」;末句「止於至善」則取自《大學》(《禮記・大學》)開宗明義之三綱領。
- 下聯四句完全出自《中庸》(《禮記・中庸》)第十九章,記述周公、武王「達孝」於宗廟大典中所體現之治道禮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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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量題辭空間背景(驗證作意):
- 此聯為宗孝忱題於「臺灣師範大學大禮堂」。師範學校重在「立德樹人,學為人師」,大禮堂則為「行典禮、聚英才、奏雅樂」之公眾殿堂。上聯以《論語》、《大學》標舉修己進德之極致,下聯以《中庸》形容堂皇整飭之禮樂儀式與尊賢重道,兩者文義交融,貼合空間功能。
文句逐句出處與文本剖析
一、上聯:「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止於至善。」
- 「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
- 出處:《論語・述而》篇。
- 原典文境:
「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
- 解析:孔子論儒者立身進學之四綱。宗孝忱於此集前三句,略去「游於藝」,將句式轉接至儒家更弘大的修養宗旨。
第 三 題25 分
下文節錄自《禮記.經解》,其旨趣為何?試申論之。
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絜靜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故《詩》之失,愚;《書》之失,誣;《樂》之失,奢;《易》之失,賊;《禮》之失,煩;《春秋》之失,亂。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於《詩》者也;疏通知遠而不誣,則深於《書》者也;廣博易良而不奢,則深於《樂》者也;絜靜精微而不賊,則深於《易》者也;恭儉莊敬而不煩,則深於《禮》者也;屬辭比事而不亂,則深於《春秋》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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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觀念
本題考查先秦儒家經學思想、六藝(六經)教育理念與古代文獻訓詁義理之互證:
- 六藝教化與政教風俗之關聯:首句「入其國,其教可知也」提示儒家「以禮樂政刑觀風化」的政治哲學,強調六經教化外化於一國之民風與人格特質。
- 六經各具之德性功用(正向教化):六經各有其專門特質與養成之德行(《詩》之溫厚、《書》之通達知遠、《樂》之廣博平易、《易》之絜靜精微、《禮》之恭儉肅敬、《春秋》之屬辭比事)。
- 過猶不及之流弊(負向之失):學習六經若流於偏執、未達中庸,將產生相應弊端(愚、誣、奢、賊、煩、亂)。
- 「學貴深造」與「執中不偏」的修養境界:真正「深於經」者,能發揚經典之正面德行,同時克制其偏頗流弊,體現中庸之美。
解題方法
本題為經典申論題,答題切入點宜採「總論旨趣 逐經解析(德用與其失) 終合於經學教育之道」的三段架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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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題明旨:
指出《經解》此段宗旨乃以「六藝教化」為中心,揭示儒家經典對個體德性塑造及國家政治風俗之深遠影響,並提出「正用(教)、反失(弊)、圓融(深)」之辯證關係,強調學經必須掌握「過猶不及、允執厥中」之精神。 -
名詞訓詁與六藝義理對應分述:
- 《詩》教:溫柔敦厚,其失也「愚」
- 正:溫和柔順、敦樸厚實。《詩》主抒情寄興,使人怨而不怒、哀而不傷。
- 反:若偏於忠厚而不辨是非,則流於蔽昧無智(「愚」)。
- 深:通達情理,知溫厚而不盲從。
- 《書》教:疏通知遠,其失也「誣」
- 正:通曉古今源流、知曉遠大治道。《書》記政事歷象,開拓歷史眼界。
- 反:若好高騖遠、牽強附會遠古傳說,易導致虛妄失實(「誣」)。
- 深:博古通今而徵實不誣。
- 《樂》教:廣博易良,其失也「奢」
- 正:心胸廣博坦蕩、平易良善。《樂》主調和性情、融洽群己。
- 反:若一味追求歡樂舒暢而無所節制,易沈溺享樂、踰越體制(「奢」)。
- 深:和樂融洽而能以禮節制。
- 《易》教:絜靜精微,其失也「賊」
- 正:心思廉潔清靜(絜同潔)、洞察幽深玄微。《易》窮理盡性,研幾知微。
- 反:若深究陰陽造化機巧過甚,轉為機心弄權或殘刻刻薄(「賊」,賊害之意)。
- 《詩》教:溫柔敦厚,其失也「愚」
第 四 題25 分
下文節錄自蘇軾〈放鶴亭記〉,其旨趣及寫作手法為何?試申論之。
郡守蘇軾時從賓客僚吏,往見山人,飲酒於斯亭而樂之。挹山人而告之曰:「子知隱居之樂乎?雖南面之君可與易也。《易》曰:『鳴鶴在陰,其子和之。』《詩》曰:『鶴鳴于九皋,聲聞于天。』蓋其為物,清遠閒放,超然於塵垢之外,故《易》、《詩》人以比賢人君子。隱德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無損者;然衛懿公好鶴,則亡其國。周公作〈酒誥〉,衛武公作〈抑戒〉,以為荒惑敗亂無若酒者;而劉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後世。嗟夫!南面之君,雖清遠閒放如鶴者,猶不得好,好之,則亡其國。而山林逍遙之士,雖荒惑敗亂如酒者,猶不能為害,而況於鶴乎!由此觀之,其為樂未可以同日而語也。」山人忻然而笑曰:「有是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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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觀念
本題考查重點在於**「北宋古文的思想意涵解讀」與「文體寫作技巧剖析」**,具體涵蓋以下學理範疇:
- 文獻背景與作者心境:宋神宗元豐年間,蘇軾知徐州時作〈放鶴亭記〉,藉由訪雲龍山人張天驥之事,抒發兼濟天下之政務勞頓與獨善其身之隱逸閒適的對比,展現曠達超脫的人生哲學。
- 文本旨趣(主旨義理):透過「物性」與「人事」之辯證,闡明物無絕對之益損,關鍵在於「人處何境」與「心之所繫」;並藉以推崇山林逍遙之士不受外物羈絆、保全天真之樂,遠勝於汲汲於權位政事的南面之君。
- 寫作手法(章法修辭):雜揉「記體」敘事與「賦體/論體」的客主問答、正反雙向對比、援引典故(《易》、《詩》、衛懿公、周公、劉伶、阮籍)以及層層遞進之反詰推勘。
解題方法
解答本題應採取「旨趣」與「手法」雙軌分立的結構切入,論述不可混為一談,推導脈絡如下:
- 析論「旨趣」:
- 第一層(隱居之勝):以「雖南面之君可與易也」破題,確立「隱處自適」之價值高於帝王之尊。
- 第二層(物性與境遇之辨):剖析「鶴」與「酒」兩物的反常現象。鶴本清遠,人君好之卻致亡國;酒本荒惑,名士飲之反能全真。點出「物無定性,得失因人」的哲思。
- 第三層(自嘲與寄託):表面為讚賞張天驥,實則隱含蘇軾自身身居官場(「郡守蘇軾」)面對外物誘惑、政治利害時的戒慎恐懼,以及對忘機超塵境地的欣羨與自我排遣。
- 剖析「寫作手法」:
- 客主問答的架構:承襲賦家主客問答筆意,由郡守發問論辯,山人印證作結,使哲理探討生動具體。
- 嚴整的十字對照(交錯對比):構建「鶴(雅/善物)vs. 酒(俗/惡物)」與「南面之君(位高權重)vs. 山林之士(逍遙隱逸)」的二維坐標交叉比對。
- 引經據典以立論:融貫經傳(《易經》、《詩經》、《尚書·酒誥》)與史實(衛懿公亡國、魏晉竹林名士),具備深厚之說服力。
- 跌宕推勘之論辯筆法:連用「雖……猶不得……況於……乎」的遞進推論(以少總多、由彼及此),展現蘇文「汪洋澹泊,隨物賦形」的策論思維。
選項分析
註:本題為研究所入學考試之「申論分析題」,無客觀單複選選項。為防範答題盲點,以下針對考生常見之三大理解偏誤逐一進行正誤辨析:
- 偏誤一:誤認文本旨趣純為「勸人消極避世、歸隱山林」
- 錯誤分析:蘇軾一生儒釋道圓融,並非徹底決裂官場的狂狷隱者。此處盛讚隱居之樂,實為宦海浮沉中調劑心靈的審美觀照與哲理昇華,並非完全鼓吹消極遁世。
- 偏誤二:誤解蘇軾主張「好酒全真勝於好鶴自持」
- 錯誤分析:鶴象徵高潔,酒象徵荒蕩。蘇軾舉酒為例並非鼓勵縱酒敗德,而是運用「極端反襯法」(以酒之惡對比鶴之善),證明處超然之境者,縱處誘惑亦能自全;處名利之境者,縱親清雅亦易致禍。
- 偏誤三:寫作手法僅籠統答出「對比」,未點出「交錯十字結構」與「推步遞進」
- 錯誤分析:若僅答「拿鶴跟酒對比、拿官吏跟隱士對比」,缺乏文獻論述深度。必須指出其筆法乃將道德意涵之物與階層身分作錯綜交互交織,並藉由《易》、《詩》的引述提升立論的經典合法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