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年 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班《中國思想史》
第 一 題25 分
《老子》58章云:「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孰知其極?其無正。正復為奇,善復為妖。人之
迷,其日固久。」對於前二句,〈韓非子〉〈解老〉作如下的解釋:
人有禍則心畏恐,心畏恐則行端直,行端直則思慮熟,思慮熟則得事理,行端直則無禍害,無禍害
則盡天年,得事理則必成功,盡天年則全而壽,必成功則富與貴,全壽富貴之謂福。而福本於有禍,
故曰:「禍兮福之所倚」,以成其功也。
人有福則富貴至,富貴至則衣食美,衣食美則驕心生,驕心生則行邪僻而動棄理,行邪僻則身死天,
動棄理則無成功。夫內有死天之難,而外無成功之名者,大禍也。而禍本生於有福,故曰:「福兮禍
之所伏」。
請說明你對《老子》此章的理解,並評論上引《韓非子〉〈解老〉的解釋是否符合道家老子的思想精
神。(2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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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題旨在考察考生對《老子》五十八章「禍福相倚、相伏」思想的理解,以及對《韓非子〉〈解老〉
對此段經文解釋的評論能力。
一、《老子》五十八章的理解
《老子》五十八章開宗明義指出「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這是老子對宇宙人生辯證變化的
深刻洞察。其核心思想在於,世間萬物並非靜態存在,而是處於不斷的相互轉化與依存之中。所謂的
「禍」與「福」並非截然分離,而是相互包含、相互轉化的。
-
禍福相倚(禍兮福之所倚):當禍患來臨時,它可能蘊含著轉化的契機。人們因為畏懼禍患,反而會變得謹慎、端直,進而思慮周密,明辨事理。這種端直的態度和清晰的思慮,有助於趨吉避凶,最終達成成功與長壽,這一切的「福」都起源於最初的「禍」。換句話說,禍是福的潛在基礎,是福得以產生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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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禍相伏(福兮禍之所伏):反之,當福氣降臨時,其中可能潛藏著衰敗的危機。過度的富貴和安逸,容易使人驕傲自滿,行為乖張,違背常理,最終導致身敗名裂、一事無成。這種極大的災禍,就隱藏在表面的福氣之中。因此,福是禍的潛在根源,是禍得以滋生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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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孰知其極?其無正。正復為奇,善復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這部分進一步闡述了這種變化的無窮盡與難以捉摸。
- 「孰知其極?」:誰能知道禍福變化的終極界限在哪裡?
- 「其無正。」:這種變化沒有絕對的、固定的標準或界限。
- 「正復為奇,善復為妖。」:原本的正當、善良,在極端或特定條件下,可能轉化為奇異、邪惡。這說明了價值判斷的相對性,以及事物發展的極端化趨勢。
- 「人之迷,其日固久。」:人們因為無法理解這種複雜而辯證的變化,長期以來都處於迷惑之中。
總體而言,《老子》此章揭示了事物發展的辯證法,強調了事物之間的相互依存、相互轉化,以及價值判斷的相對性。老子主張順應自然,認知這種變化,不應執著於一時的禍福,而應以一種超然、平和的心態來面對。
二、《韓非子〉〈解老〉的解釋評論
《韓非子〉〈解老〉對《老子》五十八章的解釋,可以說是對老子思想的一種「法家式」解讀。
- 符合之處:
- 《韓非子》準確抓住了「禍兮福之所倚」和「福兮禍之所伏」的字面含義,即禍與福的相互轉化。
- 它也闡述了從禍到福的過程(因畏懼禍而謹慎、思慮,最終成功),以及從福到禍的過程(因富貴而驕傲,最終失敗)。
第 二 題25 分
《論語〉〈學而〉載有子曰:「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朱熹《論語集注》引程子曰言:「謂之行
仁之本則可,謂是仁之本則不可」。請依此回答下列問題:
- 「行仁之本」與「仁之本」有何不同?
- 王陽明言:「孝弟為仁之本。卻是仁理從裏面發生出來」,陽明的說法與程子之說是否相異?
- 「行仁之本」與「仁之本」如放在朱熹的理氣論來理解,你認為「行仁之本」、「仁之本」與理氣
論有何關聯?(2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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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題旨在考察考生對儒家「仁」的本體論與工夫論的理解,特別是透過「孝弟」這一具體實踐,探討
其在不同儒家學派(程朱、王陽明)思想中的地位與關聯,並連結至朱熹的理氣論。
一、「行仁之本」與「仁之本」的區別
此問題的核心在於區分「仁」的本體(是什麼)與仁的實踐(如何做),以及「孝弟」在其中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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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之本」:指的是「仁」這個概念、本體、或其最根本的源頭。如果說「仁」是道德的最高境界或終極價值,那麼「仁之本」就是指構成這個最高境界或終極價值的最根本的要素或原理。從本體論的角度看,「仁之本」可能指向內在的道德情感、先驗的道德法則,或是心靈的本然狀態。
-
「行仁之本」:指的是實踐「仁」這個道德的行為或工夫的根本。它強調的是如何將「仁」落實到日常生活中,是從事功、實踐的角度來談。有子說「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正是從行為的開端和根本處,指出了實踐仁德的起點。
程子之所以說「謂之行仁之本則可,謂是仁之本則不可」,正是基於上述的區分。他認為,「孝弟」
是實踐「仁」的開端和基礎,是「行仁」的起點,所以可以說是「行仁之本」。但是,如果將「孝弟」
視為「仁」的本體或其最根本的源頭,則過於狹隘,因為「仁」的內涵遠不止於孝弟,其本體更為
廣博和深刻,可能關乎人心的本然之善或普遍的道德律。
二、王陽明與程子的觀點比較
王陽明所言:「孝弟為仁之本。卻是仁理從裏面發生出來」,這句話可以從以下幾點與程子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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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點:
- 都肯定「孝弟」在實踐「仁」中的重要性,將其視為「仁之本」。
-
相異點(或說陽明更進一步):
- 「仁理從裏面發生出來」:這是陽明心學的核心。他認為「仁」的本體就在人的心中,是心之德。孝弟之所以是仁之本,是因為它並非外在強加的行為規範,而是源自人心的本然之情。當我們真心孝順父母、友愛兄弟時,這份情感本身就是「仁」的具體顯現,是「仁理」從心之本體中自然流露出來的。
- 程子則相對更側重於「孝弟」作為道德實踐的「開端」和「基礎」,而未明確將其視為「仁」的本體「內在發生」的體現。程子的說法更偏向於工夫論上的重要性,而陽明的說法則更深入到本體論層面,強調「仁」的內在性與發用。
- 總結:陽明的說法,將「孝弟」提升到了「仁」的本體論層次,認為它不僅是行仁的起點,更是仁的本體從內心自然發生的體現。這比程子僅僅肯定其為「行仁之本」更具體地闡述了「仁」的來源和性質。因此,陽明的說法與程子的說法在強調「仁」的本體性上,存在一定的差異,陽明更強調「仁」的內在性與自發性。
三、理氣論的關聯
第 三 題25 分
龍樹所立中觀學派,在印度大乘佛教的發展過程中佔有重要位置,對於中國南北朝時期的佛教思想,
亦產生了深厚影響。龍樹的中觀之說,若用最簡單的文字來表述,可以《中論》的一首偈語來概括:
「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請通過對這首偈語的解釋,說明龍樹的
中觀之說,所要表達的到底是什麼內容。(2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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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題旨在考察考生對龍樹中觀學派核心思想的理解,特別是透過《中論》的關鍵偈語,闡釋其「空」
觀、假名與中道義。
偈語解析
「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這首偈語是龍樹中觀學派思想的精髓,可以
逐句拆解來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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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因緣生法」:
- 眾因緣:指一切事物的產生,都不是單獨、孤立的,而是由眾多條件(因)和合而成。這包括了「因」、「緣」、「增上緣」、「所緣緣」等不同的助緣。
- 生法:指一切現象、事物(法)。
- 意涵:這句話陳述的是佛教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的基本原理。所有現象和事物,無論是物質的還是精神的,都不是憑空而有,也不是固定不變的,它們的產生和存在,都依賴於各種條件的聚合。
-
「我說即是空」:
- 空(śūnyatā):這是龍樹學的核心概念。龍樹所說的「空」,並非指虛無、不存在,而是指一切「法」都「無自性」(svabhāva)。
- 無自性:意指任何事物都不具有獨立、永恆、不變的實質性,它們的本質依賴於因緣而有,依賴於概念而有,依賴於他者而有。
- 意涵:龍樹透過「眾因緣生法」的原理,推導出一切現象都是「空」的。因為事物依賴因緣而生,也就沒有獨立的、固定的自性。這種「空」的觀念,旨在破除人們對事物實有的執著,揭示事物真實的、無自性的本質。
-
「亦為是假名」:
- 假名(prajñapti):指名相、概念、語言。事物之所以被認知和指稱,是因為我們為它們安立了名相。
- 意涵:既然一切法都是「空」的,沒有真實的自性,那麼我們對事物的認識和稱呼,都只是依賴因緣和合而安立的「假名」。例如,「車子」這個名詞,是依賴輪子、車身、引擎等因緣和合而成的物體,車子本身並沒有一個獨立的、真實的「車子」自性。
- 重要性:龍樹強調「空」與「假名」的關係。正因為事物是「空」的(無自性),所以才需要安立「假名」來指稱和認知;反之,假名並非指向實有,而是指向無自性的事物。這說明了語言和概念在認識世界中的作用,但也警惕人們不要將假名當作實有。
第 四 題25 分
告子主張生之謂性,為孟子所駁斥,認為這樣無法彰顯人性與動物性之差異。道學家言性,大體是
繼承孟子的論述脈絡而展開的,但明道論性,卻一邊肯定孟子性善說,一邊又大談生之謂性。請討
論明道為何會認同生之謂性的說法?又,明道所講的生之調性,與告子所說的意涵,是否有所差別?
(25分)
生之謂性。性即氣,氣即性,生之謂也。人生氣稟,理有善惡。然不是性中元有此兩物相對而生也。
有自幼而惡,是氣稟有然也。善固性也,然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也。蓋生之謂性,「人生而靜」以上不
容說,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也。凡說人性,只是說「繼之者善也」,孟子言性善是也。夫所謂「繼
之者善也」,猶水流而就下也。皆水也,有流而至海終無所汙,有流而至海終無所汙,此何煩人力之為也?有流而未遠
固已漸濁,有出而甚遠方有所濁。有濁之多者,有濁之少者。清濁雖不同,然不可以濁者不為水也。
如此則人不可以不加澄治之功。故用力敏勇則疾清,用力緩怠則遲清。及其清也,則卻只是元初水
也。不是將清來換卻濁,亦不是取出濁來置在一隅也。水之清,則性善之謂也。故不是善與惡在性
中為兩物相對,各自出來。此理,天命也。順而循之,則道也。循此而修之,各得其分則教也。自
天命以至於教,我無加損焉,此「舜有天下而不與焉」者也。
試題隨卷繳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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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題旨在考察考生對宋明理學中「性」的論述,特別是明道(周敦頤)在性論上的觀點,以及其與告子、
孟子、以及宋代理學的關係。考生需要分析明道為何會引用「生之謂性」,並比較其與告子「生之謂
性」的異同。
一、明道為何認同「生之謂性」的說法?
明道(周敦頤)在《通書》中提出「生之謂性」的說法,並在後文解釋:「性即氣,氣即性,生之謂
也。人生氣稟,理有善惡。」這句話看似承襲了告子的觀點,但明道在此有其獨特的理學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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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繼孟子性善說的基礎上,肯定「氣質之性」:
- 明道雖然肯定孟子的「性善」,即「凡說人性,只是說『繼之者善也』,孟子言性善是也。」
- 但他同時指出,人生在世,受到「氣稟」的影響,而氣稟本身具有「理有善惡」的可能性。這意味著,除了先天的、純粹的「理」(天命之性)之外,還有後天的、由氣質決定的「氣質之性」。
- 「生之謂性」正是要涵蓋這種由氣稟所決定的、在出生時就已經存在的「性」。這部分「性」可能表現為善,也可能表現為惡,因為氣稟本身就可能帶有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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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釋人生有善有惡的現實:
- 如果僅僅強調孟子的「性善」,就難以解釋為何現實生活中存在惡行。明道認為,惡並非來自於性本身,而是來自於「氣稟」的偏向。
- 「有自幼而惡,是氣稟有然也。善固性也,然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也。」這句話表明,即使是惡,也是由氣稟所決定的「性」的一種表現,而不是外在的、非本然的。這並非說惡本身是本然的善,而是說由氣稟決定的「性」可以表現為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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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調「理」與「氣」的互動:
- 明道試圖調和「理」與「氣」的關係。他認為「性」既是「理」(天命之性,即性善),也是「氣」(氣質之性)。
- 「性即氣,氣即性」的說法,是為了說明「理」必須依託「氣」才能顯現,而「氣」的稟賦也受「理」的支配。
- 「繼之者善也」是指純粹的「理」,而「氣稟」則可能影響這個「理」的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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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後世理學家的「存天理,去人欲」工夫論奠基:
- 明道承認「氣稟」的存在,以及其可能帶來的「惡」,這就為後來的理學家,如朱熹,強調「存天理,去人欲」的工夫論提供了理論依據。
- 「不可以不加澄治之功」,「用力敏勇則疾清,用力緩怠則遲清」,這些話都指向了後天修養的重要性。通過修養,可以去除氣稟的濁,回歸到清明的「理」(性善)。
二、明道所講的「生之謂性」與告子所說的意涵是否有所差別?
相同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