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年 國立臺灣大學法律系碩士班乙組《憲法》

本題主要在測試考生對於國家權力在緊急狀態下，如何限制人民基本權的合憲性審查能力，以及比例原則的應用。

核心觀念：

1. 緊急狀態下的基本權限制： 國家在面對重大公共危機（如傳染病大流行）時，為了維護國家安全、公共秩序或國民健康，可以對人民的基本權利進行限制。
2. 比例原則： 任何對基本權的限制都必須符合比例原則，即限制的手段必須是為了達成合法目的所必要，且限制的程度不得超過達成目的所需。比例原則包含三個層次：
   • 適當性（Suitable）： 所採取的手段必須有助於達成目的。
   • 必要性（Necessary）： 不得有其他侵害較小但同樣能達成目的的手段。
   • 狹義比例性（Proportionality in the strict sense）： 限制所造成的損害不得與所欲達成之利益不成比例。
3. 正當法律程序（Due Process）： 國家強制措施必須符合正當法律程序的要求。
4. 平等原則： 國家不得無理由地給予不同對待。

解析：

本題要求分析 A 國總統強制注射疫苗（小題 1）及食品超商要求出示疫苗證明（小題 2）的合憲性，並假設 A 國為我國。

小題 1：總統強制注射疫苗

• 憲法學理分析：

  • 目的之正當性： 國家為防止傳染病擴散、維護國民健康及公共安全，此為正當的公共利益。
  • 手段之適當性： 強制注射疫苗是阻止傳染病大規模流行的有效手段之一。
  • 手段之必要性：
    • 我國憲法並未明文賦予總統緊急命令權（如戒嚴），但依據《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防治及紓困振興特別條例》等法律，行政院或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有權採取必要措施。若總統直接下令，則需檢視其權限來源是否合憲。
    • 強制注射是否為唯一或最不侵害人民的手段？例如，是否曾考慮過加強宣導、提供誘因、隔離措施等，而這些手段是否不足以達成目的？若強制注射是最後手段，則較可能符合必要性。
  • 手段之狹義比例性：
    • 強制注射疫苗可能侵害人民的身體權、健康權、自主決定權。
    • 此項限制與維護國民健康、防止疫情擴散的公共利益之間，是否達到平衡？若疫苗的安全性、有效性已有充分證明，且能顯著降低重症及死亡率，則此限制可能符合狹義比例性。
    • 「無正當理由未配合依時程注射者，由政府安排人員到府強制注射」此部分，更涉及強制執行，其執行方式是否符合正當法律程序（例如，是否給予當事人陳述意見的機會、是否排除特定禁忌者、是否僅限於必要之強制力等）亦需審查。
  • 正當法律程序： 強制注射的過程是否符合正當法律程序，是重要的考量點。
  • 平等原則： 是否所有國民都一視同仁，或是對特定群體（如懷孕婦女、有特殊疾病者）有例外處理？

• 我國合憲性分析：

  • 權限來源： 依我國憲法，總統並無直接發布強制注射命令的權限。此類措施應由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依《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防治及紓困振興特別條例》等法律授權決定。若總統直接下令，則其權限來源即有疑義。
  • 合憲性審查： 假設此命令是透過合法授權的機關（如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發布，則仍需依比例原則進行審查。
    • 目的： 公共衛生、防疫。
    • 適當性： 有助於達成防疫目標。
    • 必要性： 需審查是否有其他侵害較小的手段（如加強宣導、鼓勵、限制未接種者參與特定活動等）能達成同等效果。若疫情嚴重到非強制無法控制，則必要性較高。
    • 狹義比例性： 考量疫苗的風險與效益，以及對個人身體自主權的侵害程度。

本題旨在探討我國憲法訴訟法新設的「裁判違憲審查」制度，以及其是否與現行憲法體制產生衝突。考生需就反對者的論點進行回應，並提出自己的合憲性論述。

核心觀念：

1. 憲法解釋權與司法解釋權： 司法院大法官解釋憲法，但法院則是適用法律、解釋法律以審理具體個案。
2. 司法權獨立： 法官依據法律獨立審判，不受外部干涉，是憲法保障的重要原則。
3. 違憲審查制度的演進： 從法規範審查到裁判審查，是許多國家憲法審查制度發展的趨勢。
4. 憲法價值實現： 憲法不僅是法規範，更是價值體系，有時需透過審查具體裁判來實現憲法價值。

反對者論點分析與回應：

反對者主要從以下幾個面向質疑裁判違憲審查的合憲性：

1. 憲法條文未明文授權：

   • 反對者論點： 憲法第 78、79、增修條文第 5 條僅提及解釋憲法、統一解釋法律命令、審理彈劾及政黨解散，並未明文授權大法官審查裁判。憲法第 171、172、173 條也僅提及法規範的違憲審查。
   • 回應：
     • 憲法價值之實現： 憲法作為國家根本大法，其價值與原則應貫徹於所有國家權力運作之中，包括司法審判。當法院的裁判明顯違反憲法基本原則時，若無救濟途徑，則憲法價值將無法有效實現。
     • 憲法解釋之演進： 憲法條文並非一成不變，其解釋應隨社會發展而演進。憲法訴訟法之制定，正是透過修憲（增修條文第 1 條）賦予憲法法庭裁判違憲審查權限，此為憲法體系內部的調適與發展，而非對憲法條文的任意擴張。
     • 「解釋憲法」的內涵： 憲法第 78 條賦予司法院解釋憲法的權限，此解釋權應包含解釋憲法如何適用於具體個案，以及如何透過審查裁判來確保憲法價值。

2. 侵害司法權獨立：

   • 反對者論點： 憲法第 80 條保障法官獨立審判。大法官任意干涉或廢棄法院裁判，是對司法權獨立的傷害與僭越。
   • 回應：
     • 司法權獨立並非絕對： 司法權獨立並非意味著法院裁判不受任何監督或檢驗。其獨立性是為了保障法官能依據法律公正審判，而非不受憲法約束。
     • 裁判違憲審查的性質： 裁判違憲審查並非對法院個案判斷的「取代」或「再審」，而是針對該裁判是否明顯違背憲法基本原則、憲法價值或基本權保障（例如：程序不正義、明顯歧視、違反比例原則等）。其目的是為了維護憲法體系的統一與穩定。
     • 有限度的審查： 憲法訴訟法中的裁判違憲審查（如憲法訴願），設有嚴格的聲請要件（如窮盡救濟途徑、具備憲法重要性等），並非對所有裁判都進行審查，而是聚焦於具有憲法爭議性的個案。此種有限度的審查，旨在平衡司法權獨立與憲法價值實現。

合憲性論述：

我不同意「司法院大法官行使裁判違憲審查權限是違憲」的看法。理由如下：

1. 憲法增修條文第 1 條的授權： 憲法增修條文第 1 條規定：「司法院應設憲法法庭，為終審法院，統一解釋憲法，並處理關於政黨、獨立機關、地方自治事項及其他依憲法規定應由憲法法庭審理之事項。」此條文賦予憲法法庭「統一解釋憲法」及「處理依憲法規定應由憲法法庭審理之事項」的權限，而「裁判違憲審查」正是實現憲法價值、統一憲法解釋的重要途徑。憲法訴訟法將此權限具體化，並非無的放矢。

本題涉及對個人基本權的限制，特別是涉及健康權、隱私權、資訊自主權，以及國家在公共衛生領域的權力行使，並需結合比例原則進行審查。

核心觀念：

1. 基本權的限制： 國家為了公共利益，得依法限制人民基本權，但必須符合比例原則。
2. 比例原則： 包含適當性、必要性、狹義比例性。
3. 隱私權與資訊自主權： 人民有權決定個人資訊是否揭露、如何揭露，以及個人生活領域不受不當干擾。
4. 健康權： 人民有權享有健康，國家負有提供必要健康保障的義務，但也可能基於公共衛生目的限制個人行為。
5. 歧視禁止： 國家或國家授權的機關，不得基於不合理的理由對特定群體進行歧視。
6. 法規範審查與裁判審查： 本案同時涉及對法規（捐血標準）和具體裁判（最高行政法院判決）的違憲審查。

基本權之分析：

本案中，甲男因拒絕表明其男性間性行為狀況，而被拒絕捐血，並經法院判決駁回。此案涉及以下基本權：

1. 資訊自主權與隱私權： 甲男被要求提供其性行為的資訊，這直接觸及個人隱私領域。他有權決定是否揭露這些資訊，以及國家或私人機構是否有權要求揭露。
2. 健康權： 雖然甲男未被直接剝奪健康權，但其捐血意願受阻，可能對其自我實現或回饋社會的權利有所影響。更重要的是，國家制定捐血標準，其目的在於保障捐血者及受血者的健康權。
3. 平等原則（反歧視）： 捐血標準第 5 條第 4 款將「男性間性行為者」列為不得捐血的對象，此規定可能涉及基於性傾向的歧視，違反平等原則。

審查捐血標準第 5 條第 4 款的合憲性：

此為法規範審查，需依比例原則進行。

• 目的之正當性：

  • 行政院衛福部主張，目的是「提升血液製劑的原料安全」、「維護國民健康的重大公益」。此目的本身是正當且合憲的。

• 手段之適當性：

  • 論點一（衛福部主張）： 系爭規定排除「危險性行為」及「愛滋病感染的高風險族群」，藉以確保血液製劑安全。
  • 疑義： 將「男性間性行為者」等同於「危險性行為」或「高風險族群」，是否過於簡化或標籤化？現代醫學已認知到，愛滋病等性傳染病的傳播風險與特定行為（如無保護性行為）有關，而非與特定性傾向直接掛鉤。將整個群體排除，可能不夠精確。

• 手段之必要性：

  • 核心問題： 是否有其他侵害較小但同樣能達成目的的手段？
  • 替代方案：
    • 行為導向的篩檢： 應將重點放在「危險性行為」（例如，近期是否有無保護的性行為、是否有與高風險對象發生性行為等），而非直接排除特定性傾向的群體。
    • 更精確的篩檢工具： 科技進步，應持續研發更精確、更快速的血液篩檢技術，以偵測潛在的病原體，而非僅依賴捐血者的自我陳述或群體劃分。
    • 「拒絕表明」與「實質排除」： 甲男僅是「拒絕表明」，血液基金會即直接拒絕。這是否意味著，即使甲男並無危險性行為，只要他選擇不表明，就一律被排除？這與「確保血液安全」的直接關聯性存疑。如果能透過其他方式（如更詳細的行為問卷，或事後嚴格篩檢）來確保安全，則此直接排除可能不符必要性。

• 手段之狹義比例性（衡平性）：

  • 侵害程度： 排除「男性間性行為者」的規定，可能造成以下侵害：
    • 對甲男個人： 剝奪其參與公益、回饋社會的機會，並可能因其性傾向而遭受污名化。
    • 對社會： 減少可用的血液資源，對整體醫療體系造成影響。
    • 對平等原則的違反： 將特定群體標籤化，可能構成基於性傾向的歧視。
  • 公共利益衡量： 維護血液安全固然是重大公益，但需審慎評估此一排除性規定對血液供應的實際貢獻，以及其對個人權利和社會公平造成的損害。如果科學證據顯示，透過行為導向的篩檢和更先進的檢測技術，可以同樣有效地確保血液安全，那麼此一基於性傾向的排除規定，其侵害程度可能已超過其所能帶來之利益。

審查最高行政法院判決的合憲性：

最高行政法院判決理由為「捐血標準第 5 條第 4 款規定旨在確認捐血者之健康情形，以維護血液製劑之原料安全」。此判決理由僅是重述了法規範的目的，並未深入審查該法規範本身是否合憲，以及其適用是否符合比例原則。

• 實體審查不足： 最高行政法院的判決，僅僅認定了捐血標準的目的正當，但未對該標準的「適當性」、「必要性」以及「狹義比例性」進行充分的實質審查。特別是對於「男性間性行為者」的排除，以及甲男「拒絕表明」的處理，法院並未深入探究其是否符合憲法上的基本權保障要求。
• 對基本權的保障不力： 法院未能有效審查該規定是否侵害甲男的資訊自主權、隱私權，以及是否違反平等原則。
• 裁判違憲的可能性： 如果法規範本身（捐血標準第 5 條第 4 款）被認定為違憲，那麼依據該違憲法規範所做出的判決，自然也可能被認定為違憲。即使法規範暫時合憲，但法院在個案適用時，若未盡到比例原則審查的義務，也可能導致裁判違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