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年 國立臺灣大學政治學系碩士班甲組《比較政府與政治》

本題旨在探討「比較威權主義」研究中的核心概念——威權韌性，並要求考生分析影響其存續的因素。

核心概念：威權韌性 (Authoritarian Resilience)

威權韌性指的是威權政體在面對內外部挑戰（如經濟危機、社會抗議、國際壓力等）時，能夠維持其統治穩定性、延續政權生命週期的能力。這不僅僅是抵抗變革，更包含政權透過各種策略適應、轉化，甚至在必要時進行有限度的改革，以確保自身存續的動態過程。

影響新威權主義國家存續的因素：

影響威權韌性的因素是多面向的，可以從以下幾個層面來分析：

1. 經濟因素：

   • 經濟成長與發展： 許多威權政體透過提供經濟發展和改善民生來爭取其統治的合法性（performance legitimacy）。持續的經濟成長可以緩解社會不滿，並為統治者提供資源以收買或鎮壓異議。
   • 資源依賴性： 依賴自然資源（如石油）的國家，其政權的韌性可能較高，因為資源收入可以支撐國家機器、收買精英、並減少對經濟表現的依賴。然而，資源詛咒也可能導致經濟結構單一，一旦國際價格波動，政權將面臨巨大壓力。
   • 經濟結構的多元化與創新： 能夠成功實現經濟多元化、發展高科技產業的威權政體，其韌性通常更強，因為這意味著政權能夠適應全球經濟變遷，並培養新的支持基礎。

2. 政治因素：

   • 國家能力 (State Capacity)： 包括徵稅能力、執行法律能力、提供公共服務能力等。強大的國家能力有助於維持秩序、鎮壓反對派、並提供發展所需的基礎設施。
   • 統治精英的團結與策略： 威權政權的存續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統治精英能否團結一致，並採取有效的策略來應對挑戰。這包括對異議分子的分化拉攏、對忠誠者的獎勵、以及對潛在挑戰者的監控與打壓。
   • 監控與鎮壓機制： 有效的監控網絡（情報機構、網路審查）和精準的鎮壓能力是威權政體維持統治的重要手段。然而，過度的鎮壓可能引發更強烈的反彈。

本題旨在探討民主與分配不平等之間的複雜關係，要求考生闡述其矛盾、民主國家解決不平等的困境，以及不平等對民主的影響。

1. 分配不平等與民主的內在矛盾 (Internal Contradictions between Inequality and Democracy)

民主的核心理念是政治上的平等（one person, one vote）和機會均等。然而，經濟上的嚴重不平等與此存在顯著的張力：

• 政治資源與影響力不均： 儘管在投票權上人人平等，但在政治遊說、競選資金、媒體話語權等方面，富裕階層或擁有大量財富的個人與團體，能夠投入更多資源，因而擁有不成比例的政治影響力。這使得政策制定可能更傾向於富裕階層的利益，而非廣大民眾的福祉，形成「一人一票」與「一元一票」的潛在衝突。
• 機會不均： 經濟不平等往往伴隨著機會不平等。例如，來自貧困家庭的子女，在教育、醫療、人脈資源等方面處於劣勢，這限制了他們充分參與政治生活和實現個人潛能的機會，與民主追求的機會均等原則相悖。
• 社會分化與信任侵蝕： 嚴重的經濟不平等會加劇社會階層分化，導致不同群體之間產生隔閡、不信任甚至敵意。這種社會分裂不利於民主政治所需的社會資本和公民參與。

2. 民主國家為何難以解決社會分配不平等的問題？

儘管民主國家在理論上應能透過政策來解決不平等，但實踐中常面臨挑戰：

• 利益團體的影響力： 經濟精英和企業界透過遊說、政治獻金等方式，對政策制定產生強大影響，可能阻礙累進稅制、社會福利、勞工權益等旨在縮小貧富差距的政策。
• 政治週期與短期思維： 選舉週期可能導致政府傾向於短期、取悅選民的政策，而解決結構性不平等問題需要長期、有爭議的改革，這難以在短時間內獲得政治回報。
• 全球化與資本的流動性： 在全球化時代，資本具有高度流動性。若某一國家試圖對富人或企業徵收重稅，他們可能將資金轉移到其他稅率較低的國家，這使得政府在徵稅和財富再分配上受到制約。

本題要求考生分析美國民主面臨的挑戰，探討其重要的政治分歧、制度改革的可能途徑，以及如何應對政黨極化與國會「被接管」的問題。

1. 美國社會目前重要的政治分歧

近年來，美國社會的政治分歧日益加劇，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 意識形態的分歧： 共和黨和民主黨在經濟政策（稅收、監管）、社會議題（墮胎、LGBTQ+權益、槍枝管制）、氣候變遷、移民政策等方面存在根本性的差異，且雙方陣營的意識形態界線日益清晰，中間地帶萎縮。
• 文化與價值觀的分歧： 這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對立，涉及美國的國家認同、社會價值觀、對傳統與現代的看法。例如，關於種族、性別、宗教、教育內容（如歷史教育、批判性種族理論）的爭議，反映了不同群體對「美國是什麼」以及「美國應該是什麼樣子」的根本分歧。
• 城鄉差距與社經地位分歧： 城市地區（通常更傾向民主黨）與鄉村地區（通常更傾向共和黨）在經濟結構、生活方式、文化價值觀上存在顯著差異。這種分歧與教育程度、收入水平等社經地位的差異交織在一起。
• 對民主制度本身的信任分歧： 圍繞選舉公正性（特別是2020年大選後的爭議）、媒體的公正性、政府機構（如聯邦調查局、最高法院）的獨立性等問題，也存在嚴重分歧，這直接威脅到民主的根基。
• 族群與身份政治： 雖然美國是移民國家，但圍繞種族、族裔、性別、性取向等身份認同的政治動員，有時會加劇社會分裂，特別是在涉及權利、代表性和歷史遺留問題時。

2. 避免美國政體滑向威權的制度變革

要避免美國民主滑向威權，可以考慮的制度變革方向包括：

• 選舉制度改革：
  • 減少黨派初選極端化： 考慮非黨派初選（non-partisan blanket primary）或排名複選制（ranked-choice voting），以鼓勵候選人爭取更廣泛的支持，而非僅僅迎合黨內極端選民。
  • 競選資金改革： 減少金錢對政治的影響，例如限制政治獻金、推動公共競選資金，以降低富裕階層和特殊利益集團的影響力。
  • 選舉人團改革： 雖然難度極大，但對選舉人團制度的討論，例如全國普選票的改革，可以減少「贏者全拿」的衝擊，並讓更多選民的投票被重視。
• 加強對權力的制衡：
  • 國會改革： 恢復國會委員會的獨立性，減少黨鞭的絕對控制，鼓勵跨黨派合作。
  • 司法獨立： 強化對最高法院等司法機構的信任，避免政治化任命和黨派干預。
  • 行政權力的約束： 確保行政命令和總統權力受到國會和司法機構的有效監督。

本題包含兩個獨立的子題：第一部分探討「立法否決者」的概念及其與違憲審查機關的關係；第二部分則探討半總統制在族群分歧國家中的適用性。

第一部分：立法否決者與違憲審查機關

1. 何謂立法否決者 (Legislative Veto / Veto Player)？

「立法否決者」是一個廣泛的概念，指的是在立法過程中，擁有能夠阻止或修改法案通過的權力或地位的個人、團體或機構。在不同的政治體制下，立法否決者的形式多樣：

• 行政部門的否決權： 最典型的例子是總統對國會通過的法案擁有否決權（veto power）。
• 立法部門內部的否決權： 在兩院制國家，參議院或眾議院的否決權（例如，某院可以否決另一院通過的法案）。
• 特定委員會或少數群體的否決權： 在某些情況下，立法機構內的特定委員會或少數黨可能擁有實質性的否決能力，例如透過阻撓議事（filibuster）或在協商中堅持己見。
• 司法部門的否決權（違憲審查）： 當司法機構（如最高法院、憲法法庭）擁有審查國會通過的法律是否合憲的權力時，它就成為一種「立法否決者」。如果法院宣布某法案違憲，該法案就無法生效或被廢止，這相當於對立法行為的否決。

2. 違憲審查機關是否為立法否決者？學界看法與個人觀點

學界對此問題存在不同看法：

• 支持違憲審查機關為立法否決者的觀點：

  • 功能論： 從功能上看，違憲審查機關確實能夠阻止立法機構通過不符合憲法精神的法律。法院的判決具有終局性，能夠對立法議程產生決定性的影響。
  • 權力制衡論： 違憲審查是憲政體制中權力制衡的重要機制，司法權對立法權的制約，可以防止多數決的暴政，保護少數權利。
  • 實例：
    • 美國： 美國最高法院在 Marbury v. Madison (1803) 案中確立了司法審查權。此後，最高法院多次宣布國會通過的法律違憲，例如 Brown v. Board of Education (1954) 廢除了種族隔離的教育政策，Miranda v. Arizona (1966) 規定了「米蘭達警告」。這些判決都有效地「否決」了國會的立法意圖或結果。
    • 德國： 德國聯邦憲法法院在審查法律時，若發現違憲，會宣布其無效，這也是一種強力的立法否決。例如，法院曾對涉及隱私權、言論自由的法律做出嚴格解釋或宣布其部分無效。
    • 台灣： 司法院大法官會議（現為憲法法庭）透過憲法訴訟，審查法律是否符合憲法，若認定違憲，將會宣告失效。例如，過去關於通姦罪、軍人服役條例等法律的解釋，都影響了立法。

• 反對或謹慎看待違憲審查機關為立法否決者的觀點：

  • 權力性質不同： 司法審查的權力來源、行使方式與傳統的行政或立法否決不同。法院是被動接受訴訟才行使權力，而非主動提出立法議案或進行政治協商。其否決是基於憲法解釋，而非政治考量。
  • 非直接的立法行為： 法院的判決是基於對現有法律和憲法的解釋，其作用是「審查」而非「創設」法律。嚴格來說，它們是在「審查」立法行為是否有效，而不是直接「否決」立法提案。
  • 民主正當性問題： 法官並非民選產生，其否決民選代表通過的法律，可能引發民主正當性的質疑（「非民選的官員能否推翻民選代表的意志」）。

• 個人觀點：
  我認為，從實際的政治影響力來看，違憲審查機關確實扮演著「立法否決者」的重要角色。儘管其權力來源與運作方式與行政或立法否決不同，但其最終結果——阻止或廢止法律的生效——與否決者的功能無異。這種權力是憲政民主國家權力制衡和保障憲法至上原則的關鍵。然而，我們也必須警惕司法權的濫用或過度干預立法，因此，法官的選任、任期、迴避原則等制度設計，以及對判決理由的清晰闡述，對於維護司法中立和民主正當性至關重要。

第二部分：半總統制在族群分歧國家中的適用性

1. 為何有人認為半總統制適合族群分歧國家？

半總統制（Semi-presidentialism）的特點是總統與總理（總理對議會負責）並存，國家元首（總統）由民選產生，政府首腦（總理）則由總統任命，但通常需要議會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