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年 國立成功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文學文本解讀（華語）》

核心觀念

本題考查現代詩的語言解讀與比較閱讀，重點包括：

1. 語言的任意性與約定性：詞語與事物之間的關係，並非天然固定，而是由社會使用習慣與文化約定形成。
2. 量詞與語法秩序：量詞不只是計數工具，也攜帶事物分類、形體想像與文化價值。詩人改換量詞，便能破壞日常語言的穩定秩序。
3. 陌生化：把熟悉的事物放入不尋常的語法或語意關係，使讀者重新觀看日常世界。
4. 意象並置與蒙太奇：將彼此無關的事物並列，藉由突兀的組合產生聯想、幽默、反諷與批判。
5. 二元對立的翻轉：黑與白、正統與異端、權力與被支配者等對立，在詩中被重新排列，從而暴露既有價值觀的限制。

這兩首詩都不是單純描寫外在景物，而是藉由語言結構的破壞，重新組合世界，進一步質疑社會所認定的「正常」「正確」與「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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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題方法

可從四個層次切入：

一、觀察形式

先看詩句如何排列：

• 西西反覆使用「可不可以說」與「量詞＋名詞」的結構。
• 陳黎反覆使用「我喜歡黑……白……」的句型。

反覆句式形成節奏，也把語言本身凸顯出來，使讀者注意到「怎麼說」而不只是「說了什麼」。

二、找出語言錯置

分析每組搭配是否符合日常用語，再說明詩人為何故意違反習慣。

例如「一枚白菜」「一架飛鳥」並非一般量詞搭配；「黑柏油融化成白雪花」也不是現實中的正常轉換。這些不合常規的組合，就是詩意生成的核心。

三、分析錯置所形成的聯想

語言錯置不能只停留在「奇怪」或「幽默」，必須追問：

• 它改變了事物的形象嗎？
• 它消除了高低、貴賤、正誤的界線嗎？
• 它是否諷刺某種制度、權力或意識形態？
• 它是否讓被壓抑的想像獲得自由？

四、比較兩首詩的共同點與差異

共同點要放在語言實驗、陌生化與價值翻轉；差異則要比較：

• 西西主要拆解量詞與分類秩序。
• 陳黎主要拆解黑白二元對立與文化符號。
• 西西的語氣由兒童式發問逐步走向政治反諷。
• 陳黎以固定句型連續排列，形成較強烈的宣告、遊戲與批判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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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首詩：西西〈可不可以說〉

一、反覆問句與語言規範

全詩以「可不可以說」反覆開頭。這個問句表面上是在詢問語法是否正確，實際上是在追問：

誰規定事物必須用某一種方式命名？
誰決定哪些說法合乎規範？

一般語言教育要求人們使用正確量詞，例如「一棵白菜」「一隻飛鳥」「一把雨傘」。詩中卻故意改成：

• 「一枚白菜」
• 「一架飛鳥」
• 「一管椰子樹」
• 「一頂太陽」
• 「一巴掌驟雨」

這些搭配違反日常習慣，卻因為形狀、功能、感覺或想像而產生新的關係。

「一頂太陽」把太陽想像成可以戴在頭上的帽子；「一巴掌驟雨」則把雨轉化為具有打擊感的身體動作。量詞不再只是文法規則，而成為創造形象的工具。

二、量詞錯置與事物重新分類

詩中大量使用量詞，逐步鬆動「物品應該如何分類」的觀念。

1. 日常物與自然物混合

「一枚白菜／一個胡椒粉」把蔬菜與調味料放在同一種不穩定的語法框架中。接著出現「一架飛鳥」「一管椰子樹」「一頂太陽」，自然景物被套入器物、帽子、管狀物的分類方式。

這種寫法使事物脫離原本的固定身分：

• 飛鳥不再只是生物，也可被看成一架飛行器。
• 椰子樹不再只是植物，也可被看成一管向上伸展的物件。
• 太陽不再只是天體，也可被看成覆蓋天空的帽子。

詩人藉由量詞轉換，建立一個不依照現實分類的想像世界。

2. 商品、身體與自然的混合

「一株檸檬茶」「一雙大力水手」「一頓雪糕梳打」「一畝阿華田」將飲料、卡通人物與土地面積混在一起。

這些搭配具有香港日常生活的色彩。「大力水手」既是人物名稱，也可被誤讀成具有雙手的身體形象；「雪糕梳打」與「阿華田」則帶出商業商品、童年飲食與消費文化。

「一畝阿華田」尤其荒誕：本來是飲料的阿華田，被當作可以耕種或丈量的土地。這不僅造成幽默，也讓商品與土地、消費與生產互相交疊。

3. 抽象物與宇宙意象的物質化

「一朵雨傘／一束雪花／一瓶銀河／一葫蘆宇宙」把雨傘、雪花、銀河、宇宙全部變成可摘取、束起、裝瓶或盛放的東西。

這些句子擴大了語言的想像力：

• 「一朵雨傘」使雨傘具有花朵般的開展形態。
• 「一束雪花」把雪花視為可捧持的花束。
• 「一瓶銀河」把浩瀚星系壓縮進容器。
• 「一葫蘆宇宙」把不可測量的宇宙變成民間器物可以收藏的內容。

這裡的錯置不只是在製造笑料，而是在取消尺度差異：微小的葫蘆可以容納宇宙，日常物件可以通往無限想像。

三、由動物量詞走向身分與權力批判

第五、六節的語氣開始明顯轉向政治與社會諷刺：

一位螞蟻
一名甲由
一家豬玀
一窩英雄?

「位」「名」「家」「窩」通常暗示人的身分、家庭、群體或動物巢穴。詩人將這些量詞錯置在動物與人類之間：

• 「一位螞蟻」賦予螞蟻人的尊稱。
• 「一名甲由」把蟑螂納入正式人物名冊。
• 「一家豬玀」把豬群轉化為一個家庭。
• 「一窩英雄」則把英雄降格為聚集在一起的動物或幼獸。

接著，詩中出現：

一頭訓導主任
一隻七省巡按
一匹將軍
一尾皇帝?

「訓導主任」「七省巡按」「將軍」「皇帝」都是具有權威、階級與制度色彩的人物身分，卻被分別配上「頭」「隻」「匹」「尾」等動物量詞。

這形成雙重反諷：

1. 把權力人物動物化：訓導主任、巡按、將軍、皇帝不再是神聖或不可侵犯的權威，而被放回肉身、動物性與可笑性之中。
2. 把動物人化：前一節的螞蟻、蟑螂獲得「位」「名」等人的尊稱，顯示尊卑秩序其實是語言製造出來的。

「英雄」「訓導主任」「將軍」「皇帝」表面上分屬不同階級，詩人卻用錯置量詞把他們重新排列，揭示權力身分的可變與荒謬。

四、結尾的政治語言與口號諷刺

最後兩句是：

龍眼吉祥
龍鬚糖萬歲萬歲萬萬歲

「龍眼」「龍鬚糖」都是日常食物，卻被接上「吉祥」與「萬歲萬歲萬萬歲」等祝頌、政治口號式語言。

「萬歲」原本與皇權、領袖崇拜及政治宣傳密切相關，放在「龍鬚糖」後面，便造成莊嚴語言與甜食商品的強烈落差。政治口號被消解為可食用、可消費的語言，暴露權威話語的公式化與空洞。

全詩因此形成由「量詞遊戲」到「權力解構」的推進：

$$\text{日常語法錯置} \rightarrow \text{分類秩序鬆動} \rightarrow \text{身分尊卑顛倒} \rightarrow \text{權力口號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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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首詩：陳黎〈黑白狂想曲〉

一、固定句型與黑白對立

全詩幾乎每句都以：

我喜歡黑……白……

的句型構成。

「黑」與「白」本來容易被理解為二元對立：

• 黑暗與光明
• 邪惡與正義
• 污濁與純潔
• 壓迫與自由
• 負面與正面

然而詩中不把黑與白固定為善惡，而是讓兩種顏色彼此接觸、轉化、衝突與結合。詩題「狂想曲」也暗示這不是嚴格寫實的敘述，而是以音樂般的變奏和想像，連續演奏黑白意象。

二、自然與日常物的反常組合

本題要求對蔣渭水〈臨床講義——對名叫臺灣的患者的診斷〉一文進行分析解讀，重點在於其表現手法、內容特色和時代意義。

一、表現手法：

• 擬人化與醫學診斷的框架： 作者將「臺灣島」擬人化為一位患者，以醫學診斷的格式（姓名、性別、年齡、原籍、現住所、職業、遺傳、素質、既往症、現症、主訴、診斷、原因、經過、預後、療法、處方）來呈現。這種形式上的創新，使得對台灣社會的批判更加生動、具體且具備說服力。
• 反諷與批判： 整個診斷過程充滿了強烈的反諷。作者一方面利用「黃帝、周公、孔子、孟子」等傳統儒家文化符號來建構台灣的「優良遺傳」與「強健素質」，另一方面卻揭示台灣在清朝統治下「道德頹廢、人心澆漓、物慾旺盛、精神貧瘠」等現狀，形成強烈對比。
• 誇張與比喻： 作者運用誇張的手法來描繪台灣的病症，例如將台灣診斷為「世界文化的低能兒」、「智識的營養不良」。腹部的描寫「纖細凹陷,一如已產婦人,腹壁發皺,留有白線」以及對其變化的解釋，也帶有比喻的意味，暗示著台灣在歷史變遷中的身心創傷。
• 象徵手法： 處方中的「正規學校教育」、「補習教育」、「圖書館」、「讀報社」等，都是象徵著啟蒙、教育、知識的載體，是蔣渭水認為能夠「治癒」台灣的關鍵藥方。

二、內容特色：

• 對台灣歷史的批判性回顧： 文章清楚地劃分了台灣在不同歷史時期的狀況：
  • 鄭成功時代： 「身體頗為強壯,頭腦明晰,意志堅強,品行高尚,身手矯健。」這是對台灣早期開拓精神的一種肯定。
  • 清朝統治時期： 「因受政策毒害,身體逐漸衰弱,意志薄弱,品行卑劣,節操低下。」這是對清朝統治下台灣社會狀況的嚴厲批判，認為其壓抑了台灣人民的發展。
  • 日本統治時期： 「接受不完全的治療(日本政策),稍見恢復,唯因慢性中毒達二百年之久,不易霍然而癒。」這是對日本殖民統治的複雜評價。一方面承認日本帶來了某種程度的「恢復」與「治療」，但同時也指出其「不完全」，且台灣長期受「慢性中毒」影響，不易根治。

本題要求賞析白萩詩作〈廣場〉的表現手法與詩旨意涵。這是一首意象豐富、多層次解讀的現代詩。

一、表現手法：

• 對比： 詩歌最明顯的表現手法是「對比」。
  • 群眾與個體/風的對比： 前兩節描寫「所有的群眾」的行動，他們「一哄而散」、「回到床上」、「去擁護有體香的女人」，展現了一種趨向安逸、感官享樂、逃避現實的集體行為。而第三節描寫的「只有風」，則是一個孤獨的、無形的存在，與群眾的喧囂形成對比。
  • 喧囂與寂靜的對比： 群眾的「一哄而散」與「振臂高呼」本身帶有喧囂的意味，但他們散去後，廣場變得「無人」，這與「振臂高呼」的動作形成強烈反差，暗示著一種無效的、徒勞的呼喊。
  • 行動與虛無的對比： 群眾的行動（擁護女人）和「振臂高呼」似乎是有目的的，但他們最終的結果是「一哄而散」，只留下「無人」的廣場。而「風」的行動（踢葉子、擦足跡）看似無意義，卻是持續存在的。
• 象徵：
  • 廣場： 廣場通常是公共集會、群眾活動、政治演說的場所。在此詩中，一個「無人」的廣場，象徵著公共精神的缺失、政治熱情的消退、集體行動的徒勞，或者是一種理想的破滅。
  • 群眾： 「所有的群眾」象徵著一般大眾、隨波逐流者，他們傾向於逃避責任、追求感官享樂，缺乏獨立思考和堅定的信念。
  • 風： 風是無形、自由、無拘無束的存在，它「頑皮地踢著葉子嘻嘻哈哈」，展現出一種生命力與自然律動。同時，風又在「擦拭那些足跡」，這可能是象徵著歷史的塵埃被抹去，或者是一種無效的淨化，因為人們的呼喊和行動最終都消失了。
  • 振臂高呼： 這個動作象徵著一種激情、理想、抗爭或訴求，但在「無人」的廣場上進行，顯得孤寂、無效，甚至帶有悲劇色彩。
• 擬人化： 「風」被擬人化為「頑皮」、「嘻嘻哈哈」，賦予了它生命與情感，使其形象更加生動。
• 意象跳躍： 詩歌的意象之間的轉換較為快速，例如從群眾的行動跳到風的描寫，再跳到「無人」廣場上的呼喊。這種跳躍增加了詩歌的張力與多義性。